“要落雨了。”程述白抬眼望了望天色。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水汽蒸腾,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
“这边!”程述白眼疾手快,拉起姜沅的手腕,几步跨进了最近一家茶楼的屋檐下。绿蕊也急忙跟上。
茶楼里此刻已挤了不少避雨的人,喧嚷嘈杂。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程述白扫视一圈,眼尖地发现二楼靠窗还有一处空位,虽不算雅间,但有屏风略作隔断,相对清静些。
伙计送上热茶和干帕子。姜沅擦了擦鬓角溅到的雨丝,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上午刚与沈涵喝过茶,此刻再品,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目光掠过柜台后那排小巧的酒坛,上面贴着红纸,写着“青梅酿”、“桂花醉”等字样,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想喝酒。”
绿蕊在一旁小声劝道:“小姐,您酒量浅,还是……”
姜沅嘟嘟嘴,转头求助程述白:“可不可以啊?”
“上午才饮了茶,此刻又饮酒,冷热交激,于脾胃无益。”
“就一点。下雨天,喝点酒,不正好吗?”
“算了,我自己来。”姜沅见没人搭理她,已抬手招来了伙计,“一壶青梅酿,要温的。”
伙计应声而去。程述白知道拦不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伙计补了一句:“再要一碟盐渍青梅,一碟藕粉桂花糕。”
酒很快温好送来,盛在小小的白瓷酒壶里,配着两只同色的酒杯。酒液倾出,是清透的琥珀色,带着青梅特有的微酸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
姜沅端起酒杯,学着她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起初是酸甜,随即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并不辛辣,反而有种熨帖的舒适感。
她一杯接一杯,起初程述白还试图劝阻,递过糕点让她垫一垫,但她只是摇头,目光渐渐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程述白,”她又饮尽一杯,脸颊已染上薄红,声音也软糯了几分,“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程述白看着她在酒意熏染下褪去平日谨慎防备、显露出几分真实稚气的模样,心头微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世事如此。”
“世事如此……”姜沅重复着,忽地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是啊,世事如此。装病,查案,猜忌,提防……连喝杯酒,都要思前想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眼神飘忽地看向他,“你不累吗?程太医?每天戴着面具,不累吗?”
程述白呼吸微滞。
“累。”他听见自己低声回答,嗓音有些哑。
姜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没立刻喝,而是用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着圈。
“我也累……可有时候又觉得,比起宫里那些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带着醉意特有的朦胧与坦诚,“至少……没那么闷。”
程述白移开视线,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喝点茶,解解酒。”
姜沅却推开茶杯,忽然凑近他,带着青梅酒香的气息拂过他脸颊:“程述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程述白身体微僵,指尖蜷缩,几乎要克制不住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但他终究只是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娘娘醉了。”
“我没醉……嗯!”姜沅反驳,声音却愈发绵软,身子也晃了晃。酒意彻底上涌,她只觉得头脑昏沉,眼皮发重,周围的一切都旋转模糊起来。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一伸,恰好按在了程述白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程述白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开。
姜沅像是找到了依靠,干脆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再无声息,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绿蕊在一旁看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
良久,程述白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姜府内,姜文远正与归家的姜绪清一同用晚膳。见只有儿子一人回来,他随口问道:“你姐姐呢?还没逛够?”
姜绪清扒着饭,含糊道:“我半路跟阿姐分开了,她说买完东西自己回来,有绿蕊跟着呢,还有车夫……”
姜文远起初并未在意,想着女儿难得放松,晚些归家也无妨。然而,随着时辰渐晚,戌时都已过半,仍不见姜沅身影,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你不是说车夫跟着吗?为什么车还在?”姜文远问管家。
管家回道:“车夫申时末就回来了,说是小姐吩咐他先载药材回府,小姐自己还要再逛逛,晚些时候再回。”
“胡闹!外头下着雨……”姜文远又急又气,立刻派人去西市寻找。然而西市店铺林立,巷陌纵横,夜间又逢雨后,人迹稀少,打听了一圈,竟无人注意到一位戴着帷帽、带着侍女的小姐去了何处。姜沅为了隐秘行事,今日出门本就刻意低调,未惊动太多人,此刻竟如石沉大海。
姜文远坐立不安,姜绪清更是懊悔不已。
……
茶楼里,程述白一直守着熟睡的姜沅。眼见夜色已深,茶楼都要打烊,不能再留。他试着轻声唤她:“姜沅?醒醒,该回去了。”
姜沅只是蹙了蹙眉,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毫无醒转迹象。
程述白无奈,只得将她小心扶起,拦腰抱了起来,又示意绿蕊先下楼结账,自己带着她下楼。
刚走没几步,姜沅敏锐地感受到身体的颠簸,眼睛稍稍打开一条缝。
“怎么了?”程述白注意到她的动作,停下脚步。
“嗯……你别动,不要晃……”
程述白好笑,凑近了她一点,哪知下一秒她的手直接勾上了他的脖颈,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本来抱的不紧,她一动,差点从他怀里掉下去。他手忙脚乱稳住她,语气慌张:“你……”
“真听话,不动了。”姜沅声音甜的像是从刚蜜酒里捞出来的。
真可爱。
她睁开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的脸,一时间四目相对,程述白也忘了移动脚步继续往前走。
“程述白,你真好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脸上还在装糊涂:“你说什么?没听清。”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继续逗她,她就一直重复同一句话:“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
小傻猫。
绿蕊结完了账,见两个人迟迟没下来,不放心地上去瞧瞧,然后就看见这样一幕。
绿蕊:……
程述白在茶楼门口雇了一辆干净宽敞的青篷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雨后湿润寂静的街道上。车内,姜沅依旧昏睡,程述白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防止她滑倒。颠簸中,她的脑袋无意识地滑落,恰好枕在了他的腿上。
程述白身体又是一僵,低头看去,她毫无知觉,睡得正沉。他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指尖流连处,尽是无声的叹息与复杂难言的情愫。
……
马车在姜府侧门停下。程述白先行下车,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将依旧醉意沉沉的姜沅抱了下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青梅酒香。
早已焦急等候在侧门处的姜绪清,闻声立刻冲了出来。当他看到自家姐姐被程述白打横抱着,一脸醉态,不省人事的模样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那点担忧迅速被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和促狭的表情取代。
“哟——”姜绪清拖长了调子,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在程述白和姜沅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呢,原来是被程太医……‘捡’到了啊?”
他特意加重了“捡”字,眼神里写满了“我可逮着你们了”的戏谑。
程述白面色如常,平静地解释:“姜小姐不慎多饮了几杯,醉在了茶楼。雨夜难行,程某便斗胆将小姐送回了。”
“不慎多饮?”姜绪清挑眉,走上前,凑近嗅了嗅,“唔,青梅酒……”他笑嘻嘻地伸手,想从程述白怀里接过姜沅,“来来,给我吧,麻烦程太医了。”
程述白却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了些,随即才意识到不妥,略微僵硬地将姜沅移交到姜绪清手中,还不忘低声嘱咐一句:“小心些,她醉了,莫惊着她。”
姜绪清稳稳接住姐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嘴上却道:“放心放心,我自己的姐姐,还能摔着不成?不过嘛……”他抱着姜沅往里走,忽又回头,冲程述白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程太医,下次再‘捡’到我姐姐,记得早点送回来啊,省得我爹担心。还有,这青梅酒……味道不错吧?”
说完,也不等程述白回应,便抱着姜沅,带着一脸憋不住的笑,快步进了府门,留下程述白一人站在夜雨初歇、微凉湿润的空气中,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
晚上,程述白特意去找了小柱子,把他吓得不轻。
自己偷偷藏的银两被发现了?
程述白瞟了一眼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小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