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沅会意,立刻收回视线,低头退后两步,将自己隐在几个宫人身后。再抬头时,程述白已不在廊下。
“醒了!醒了!”人群中央传来呼声。
王选侍幽幽转醒,一睁眼便惊恐尖叫:“鬼!有鬼!白衣的……没有脚!”
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太医忙让人将她抬回永和宫。
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自己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绿蕊早已回来,正焦急地等她:“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永和宫那边……”
“我都知道了。”姜沅打断她,脱下湿了边的外衫,“让你打听的事呢?”
绿蕊压低声音:“王选侍那儿没什么新鲜的,还是那些话。倒是刘采女……奴婢去的时候,她正让人熏屋子呢,说是雨气重,犯了旧疾。可奴婢闻着,那熏香的味道,跟平日里领的安神香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更甜些,像是加了什么东西。而且刘采女神色也有些古怪,听说王选侍出事,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刘采女。过量安神香。不一样的熏香。松了口气?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盒。
盒中是特制的香膏,抹在太阳穴能提神醒脑。
她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揉按。
窗外雨声滴答,殿内烛火摇曳。
绿蕊点了灯,又端来热茶,身音有些颤:“才人,您说……那竹林里真有鬼吗?”
姜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姑娘正是天真的年纪。绿蕊是在她开始办事后开始跟着她的,是个好姑娘。知道“谛听司”后更是把她当成英雄。
她忽然有点羡慕她的纯真,放软了语调,倒像是在哄小孩:“鬼?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装神弄鬼的人。没什么可害怕的,三餐吃饱晚上睡好,比什么都强。”
她饮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雨中带回的寒气。
程述白那个摇头……是让她别插手,还是别靠近?
他今日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也一直在留意永和宫?
姜沅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包从御药房带回的药材。打开纸包,里面是常见的合欢皮、远志、酸枣仁。她捻起一片酸枣仁,对着烛光看了看。
忽然,她动作顿住。
纸包内侧,靠近折叠处,有一道极浅的、用指甲划出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纹理。
可姜沅认得出,那是半个符号——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像是个未写完的……
“药”字?
还是……“约”字?
她心头一跳,将纸包完全展开,对着烛火反复细看。再没有其他痕迹。
程述白给的提示?什么时候留下的?
在御药房时,药童包药她全程看着,不可能是那时。除非……是更早,这纸包本就是他准备好的?
姜沅将纸包慢慢折好,压在妆匣下。
……
同一时刻,太医院值房。
程述白坐在案前,面前的脉案册子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手里捏着一小截从永和宫竹林边捡回的、被雨水浸泡过的丝线。淡青色,质地普通,是宫人常用的那种。
可丝线断裂处,却异常整齐,是被利器割断的平滑。
他将丝线凑到灯下细看,隐约还能看见线头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
应该是干涸的血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药童的声音:“程太医,永和宫那边又来请,说王选侍惊悸发热,让再去看看。”
程述白将丝线收入怀中暗袋,起身,拎起诊箱。
“知道了。”
他推开门,夜雨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扭曲。
乍一看,竟也有几分像传说中“无脚”的模样。
程述白脚步未停,踏入雨中。
有些事,看来得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