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原本惊慌失措的商队首领,在看到那抹代表巨额财富和可能的灵药时,眼中也骤然被贪婪吞噬,忘了恐惧,闷头也撞了过去!两人肩膀狠狠撞在一起,都伸出双手去抓。
“滚开!是我的!”药材贩子怒吼,手臂格开首领。
“放屁!那是老子的!”首领红了眼,不甘示弱地推搡。
后面几个同伙也看清了那东西,呼吸顿时粗重,哪还顾得上苾灵,纷纷涌上前,都想分一杯羹。狭窄的帐篷口顿时乱作一团,数只手臂在空中挥舞、抓挠、甚至互相击打,咒骂声、喘息声、衣袍撕裂声响成一片。那小小的芝肉在几人争抢的手指间弹动,竟一时未被任何人抓实。
苾灵早已趁乱悄然后退,拉开了距离,冷眼旁观这场由她亲手掷出的诱饵引发的丑陋争夺。她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盘绕腰间的孤锋上,并未抽出,只是戒备。左手指尖,还扣着另一片更小的、以备不测的芝肉。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在首领肋下,首领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那药材贩子瞅准机会,五指如钩,猛地攫住了那下落的芝肉,牢牢攥在手心!
“哈哈!拿到了!”他狂喜大叫。
“还给我!那是我的!”首领见状,急怒攻心,竟忘了对方凶悍,扑上去就要抢夺他紧握的拳头。
“去你娘的!”到手的宝物岂容再失?药材贩子凶性彻底爆发,尤其是看到首领那不顾一切、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抢夺姿态,更觉得是对方坏了自己独吞的好事他左手还攥着芝肉,右手却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挥——手中那柄早已出鞘、原本用来威慑苾灵的短斧,在昏暗的光线和他狂怒的驱使下,划过一道狠厉的弧线!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触及骨骼的沉闷声响,让空气瞬间冻结。
首领所有的动作和嘶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深深嵌入自己侧腹、几乎只剩斧柄在外的凶器,又缓缓抬眼,瞪着眼前面目狰狞、似乎也为自己这顺势一击愣了一下的“合伙人”,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嗬嗬作响。
沉重的身体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鲜血如同失控的溪流,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污浊的地面。
“杀……杀人了!”帐篷外围观的人群中,终于有人从这兔起鹘落的变故中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打斗的响动和之前的喧嚣早已惊动了附近营帐的人,此刻帐篷口已聚集了不少被惊动的雇工、牧民,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药材贩子也被自己这致命一击和喷涌的鲜血惊得倒退一步,看着手中沾血的斧子,又看看地上抽搐的首领,再抬头撞上周围那些惊骇的目光,瞬间清醒了大半——事情闹大了,彻底无法收场了!
“走!快走!”他再顾不得其他,将握着芝肉的左手死死塞进怀里,冲着同样吓呆了的同伙嘶声吼道,然后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一个围观者,头也不回地撞开人群,朝着营地外漆黑的夜色亡命奔去。其余几个同伙也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作鸟兽散,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入杂乱营区的阴影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上来,却又在离那血泊几步远的地方畏惧地停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无人敢上前。首领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下鲜血仍在汩汩涌出,眼看气息就要断绝。
苾灵站在人群稍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她早已在人群涌来、光线混乱的刹那,将孤锋悄然归位,抚平衣襟,脸上换上了与周遭人群相似的、带着惊愕与些许苍白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个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抢劫和凶杀吓住了的普通妇人。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封一片,毫无波澜。
她瞥了一眼那药材贩子逃走的方向。半片紫魄寒芝,换一场狗咬狗的内讧,一个重伤将死的麻烦源头,以及自己最大限度隐藏实力、置身事外的结果。
这笔交易,不亏。至于逃走的那些人会不会回来,或者那半片灵药会引发怎样的后续,此刻已不重要。眼前的烂摊子,才是需要立刻处理的。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首领眼神开始涣散之际,一道人影猛地分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闻讯狂奔而回的迦云。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首领,又看到面色冰冷站在一旁的苾灵,瞬间明白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
“阿灵娅!”他急唤一声,便要查看首领伤势。
“别动他!”苾灵却冷声喝道。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在首领伤口附近疾点数下,以内力暂时封住几处大穴,减缓血流。同时,她撕开首领染血的皮袄,露出那狰狞的伤口。斧刃斜向上刺入,已伤及内腑,流血太多,寻常草药回天乏术。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此刻异常冷静镇定的“女医师”。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个珍藏的、装有紫魄寒芝的小皮囊。她咬咬牙,取出一小片芝肉,毫不犹豫地放入自己口中,以唾液和内力迅速化开。顿时,一股精纯浓郁的寒香药气弥漫开来,令周围人精神一振。随即,她俯身,将那口混合了她精纯内力和灵药精华的寒凉药气,缓缓渡入首领口中,并辅以掌心贴在其胸口膻中穴,将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大日如来根本印》真气输入,护住其即将溃散的心脉元气,并引导药力化开,强行催发生机,凝结伤口。
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对内力和心神消耗极大,且紫魄寒芝药性霸道,稍有不慎,首领虚不受补,立时便死。但苾灵对内力掌控已炉火纯青,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首领伤口那汩汩外涌的鲜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最终凝住。他灰败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虽然依旧昏迷,但胸膛有了轻微的起伏。
“活了……居然活了!”有人低声惊呼。
苾灵额角冷汗涔涔,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她冷冷地看着被救回一命、尚在昏迷中的首领,对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商队伙计道:“抬回去,小心照看,三日内只能喂清水。能否活,要看天意。”
众人七手八脚将首领抬走。围观的人群散去,但看向苾灵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敬畏、惊奇,以及一丝恐惧。这个“阿灵娅”,不仅医术通神,更拥有不可思议的灵药。
迦云站在原地,看着苾灵苍白的侧脸,心中巨浪翻腾。他看到了她毫不犹豫用出珍藏灵药救人,看到她施展精妙内力与医术,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冰冷与决断。
方才的争执,在生死面前似乎显得苍白。他想起自己赌气离开的懊悔,想起她孤身对敌的凶险,更想起大师的教诲……复杂的情感激荡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深的自责,实在难以忍受这唯一的家人的失去,他竟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芯灵。
芯灵也是一惊,但知道他一定是关心则乱并未责怪,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俏皮的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哦!师兄。我没事的,放心。”
迦云听到此话,一下清醒过来,赶忙放开了她,从脖子往上腾的一下红了起来。芯灵看到他这个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心中倍感温暖,忽然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兄穆伦。那种复杂的情绪,让她又憧憬又酸涩。
雪团见到二人和好,吱吱的高兴的叫了起来,围着他们二人兴奋的转起了圈。
是夜,首领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终于悠悠醒转。得知是苾灵用了“秘传灵药”救了自己,又见识了她白日当中敢拒绝凉狼可汗的使臣,再想到自己之前的贪婪和引狼入室,顿时羞愧恐惧交加。待苾灵与迦云前来,他挣扎着起身,屏退旁人,对着苾灵便要下拜。
“不必。”苾灵侧身避开,声音依旧冷淡,“你已死过一次。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我们要离开商队,还望首领应允。”
首领哪敢不允,连连点头,不仅将之前克扣的工钱如数奉还,还额外添了一小袋银钱和两匹还算健壮的骆驼作为赔罪和谢礼,只求他们尽快离开,莫要再追究。
苾灵没有推辞,收下东西。次日一早,她便与迦云牵着骆驼,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片他们蛰伏月余的商队营地,向着王庭外围更混乱、但也更不易引人注目的贫民区行去。
之后,“女医师阿灵娅不畏拔灼权贵、拒诊使者,又拥有起死回生灵药、击退匪徒”的事迹,已如同长了翅膀,在王庭外围的市井巷陌间悄然流传开来,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神乎其神。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但一粒种子,已借着血与药的气息,埋入这片冻土。只待春风,或许便能撬开那坚实冰层的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