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盛四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变故陡生。
午后,苾灵刚为一个冻伤了脚趾的驼夫处理完伤口,她以内力化开局部淤阻的寒气,辅以普通药草敷裹,结果一队人马便气势汹汹地闯入了这片雇工营地。
约七八人,皆着统一的、质地精良的皮裘,腰挎弯刀,眉宇间带着与沙狼诸部略有不同的骄悍之气。为首的是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他身旁一个随从趾高气扬地吆喝:“这里可有个叫‘阿灵娅’的妇人?听说能治病?出来!”
营地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畏惧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商队首领闻讯,忙不迭地跑过来,赔着笑脸:“各位老爷,是是是,是有个叫阿灵娅的女医师,在那边……不知各位是?”
“我们是伟大拔灼摄政可汗的使臣!”那随从傲然道,“使臣大人这几日水土不服,腹疾难忍,你们的巫医尽是废物!听说这里有个妇人有点本事,快让她出来,随我们去为大人诊治!治好了,重重有赏!”
拔灼摄政可汗的使臣!
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苾灵的耳膜与心脏。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药囊,背对着来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迦云也猛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旧刀刀柄,看向苾灵,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
商队首领面露难色,看向苾灵。苾灵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脸上已戴上了惯常的、属于“阿灵娅”的怯懦与平静面具。她微微低头,用那沙哑的声音道:“各位老爷,民妇只是略懂些粗浅草药,治些头疼脑热,使臣大人金贵之躯,所患又急,恐怕民妇力有未逮,耽误了病情,反为不美。还是……另请高明为妥。”
“少废话!”那随从不耐烦地挥手,“让你去就去!拔灼可汗的使臣召你,是你的福分!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苾灵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民妇今日已看了不少病人,精神不济,实难应命。且使臣大人所患之急症,非民妇所能,不敢贸然。”
那一直没开口、面色青白的使臣本人,此刻抬起眼皮,阴鸷地扫了苾灵一眼,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压和病中的虚浮:“你……是在拒绝本使?”他一挥手,两名魁梧的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拉人。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苾灵衣袖的刹那,苾灵脚步微错,身形如微风拂柳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了拉扯。她并未动武,只是这看似简单随意的一步,却妙到毫巅地让两人抓了个空。
“嗯?”使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身边的护卫也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迦云一个箭步挡在苾灵身前,沉声道:“她说了,不去。各位请回。”这一嗓子用上了真气,声如洪钟,至震得几个护卫一激灵。
“找死!”那随从大怒,拔刀就要动手。营地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且慢。”使臣抬手制止了手下,他仔细打量着被迦云护在身后、依旧低眉顺目却毫无惧色的苾灵,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衣衫破旧、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如石的男子,心中念头急转。这妇人步伐蹊跷,这男子气度不凡,又似乎有不低的内力在身,恐怕不是普通行脚医师那么简单。自己身在异国,病情又急,强掳恐生事端。
“好,很好。”使臣冷笑一声,因腹痛而显得扭曲的脸上露出狠色,“本使记下了。我们走!”他深深看了苾灵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貌刻进脑子里,然后才在随从的搀扶下,转身悻悻离去。
商队首领吓得脸都白了,等人走远,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急道:“阿灵娅!你、你疯了!那是拔灼可汗的人!你得罪了他们,万一……”
“我累了,首领。今日不看诊了。”苾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帐篷。
迦云紧跟进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和喧嚣。
帐篷内一片死寂。苾灵背对着迦云,肩膀微微起伏,她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迦云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想起她毫不迟疑的拒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拔灼是她的血仇,是毁灭她家园、害死她至亲的元凶之一。可是……
“芯灵,”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刚才……那人虽是无礼,可他,终究只是个患病之人。那些来找你看病的牧民、驼夫,也是人。他腹痛难忍的痛苦,和他们生病时的痛苦,并无不同。”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某种坚持,“你拒绝,我明白。可若……若他只是个寻常病人,只因是拔灼派来的人,你便见死不救,这……这岂非违背了医者本心?大师常说,慈悲……当无分别。”
苾灵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灼人的、冰封般的恨意与痛苦:“无分别?迦云,你告诉我,如何无分别?我阿塔被贯穿胸膛,我阿兄身上满是刀箭之伤,烈戈惨死在战场,凉狼民众流淌成河的血……都来自拔灼!现在,你让我去救他派来的人?用大师所授的内力,去缓解仇敌爪牙的病痛?”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割在两人之间,“我扮这医师,是为活命,是为探得沙狼王室信息,是为力所能及帮助些穷苦苍狼人!不是为了对仇敌施舍慈悲!你的‘慈悲’若连血仇都要包容,那与麻木何异?”
迦云被她眼中赤裸的恨意和尖锐的诘问刺得心中一痛,脸色发白。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是血淋淋、无法抹杀的仇恨。可他心中那份自小被大师浸润的、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悲悯,在此刻与她的血仇激烈冲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他想说“那人未必有罪”,想说“冤有头债有主”,可看着苾灵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并非认为她错,只是……心里堵得难受,为这无法调和的矛盾,也为她那被仇恨灼烧得近乎偏执的眼神。
“我……我不是……”他最终颓然,别开视线,拳头攥得死紧。帐篷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一股冰冷僵持的气氛。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爆发如此尖锐、触及世界观的冲突。迦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疏离,他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没入营地渐起的暮色与寒风之中。他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充满血仇与理念对峙的狭小空间。
雪团在一旁看着眼前最重要的两个人似乎在吵架,它呜呜的发出委屈的声音,一动不动的在一旁守着芯灵。
迦云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离开被首领看在眼里,几乎将苾灵推入险境。
就在迦云离开后约一个时辰,商队首领再次出现在帐篷外,这次,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贪婪、焦躁和孤注一掷的怪异神情,身后跟着四五个面孔陌生、眼神凶悍的壮汉,其中一人,正是那日与首领在浮沙百帐城分账的药材贩子合伙人。
“阿灵娅,”首领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闪烁,“这几位……是来自西边的大商贾,听说你手里有……有极品的好药材,愿意出大价钱,请你过去谈谈,看看货。”他边说,边给旁边那合伙人使了个眼色。
苾灵心中警铃大作。她看了一眼首领身后那几人鼓鼓囊囊的腰间和狠戾的眼神,瞬间明白,这绝非谈生意。是冲着紫魄寒芝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我的药材,不卖。”她站起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盘绕的孤锋上,声音冷然,“首领,请回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药材贩子早已不耐,狞笑一声,“给我拿下!搜!”
几人立刻如恶狼般扑上,封住了帐篷狭小出口。
雪团见状就要扑上前去撕咬,芯灵眼疾手快阻止了雪团,将它抱住让它藏在自己的衣服中不要出声。
苾灵眼神一凝,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硬拼虽能取胜,但必暴露实力,且难免伤人见血,在众目睽睽之下绝非上策。电光石火间,她眼角余光瞥见怀中藏药的旧皮囊,又扫过那药材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首领脸上的惊惶犹豫,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型。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苾灵足尖看似慌乱地向后一撤,左手却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探入怀中,再掏出时,手中已多了一小片颜色深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光的灵芝肉片——正是紫魄寒芝的一小部分。她脸上露出“惊恐”与“不舍”交织的表情,仿佛下意识地想将宝物藏回,却又“不慎”手一抖,竟将那抹珍贵的紫色脱手抛出!
“我的药!”她失声低呼,声音恰到好处地让扑来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深紫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不偏不倚,正朝着药材贩子与商队首领之间的空地落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芝肉!”药材贩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注意力瞬间从苾灵身上移开,死死锁住那下坠的紫光。他离得最近,怪叫一声,合身便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