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直接关掉手机,只好抱着被子一边祈求哥哥别说了的同时听候发落。
“我说的这些听到没有?啊?说话呀。”
“我听到了。”她绷着神经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带着情绪。
电话那头的周行一没想到刚刚的话都被正主全数听了过去,不过也好,不用让妹妹在中间传话让她左右为难了。
“凌立,很多东西可能因为你还年纪小的缘故不太明白。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想赚点钱减轻压力,当然没错。想提升一下唱歌的水平,这也没错。可是,你想通过当主播来实现这两个……真的有待商榷。”
刚刚电话里他的那些话已经让她有了退却的想法,但这么久以来一个电话都没有让她赌着气不肯松口,“我觉得没什么啊,挺好的。这么久都不跟我通个电话,现在又来管我干什么呢?”
“凌立,你知道去年跟我们一起玩游戏的那个女主播现在在干嘛吗?”他本想卖个关子,谁知电话这头的两个人根本就不想搭理他,半天不回话,他只好自问自答,“公会让她去陪榜一,她没去自行解约转投另一个平台,被公会已违反合同约定为由告上法庭,要赔偿几十万。”
“我又不会那样,管我干什么。”她依旧不肯松口。
“凌立,我希望你明白路径依赖不是那么容易戒掉的。就像去年走应急车道一样。”
“刚开车那几年,我从来都不走。可是某次高速堵车时刚刚油箱见底,离服务区还有十来公里,不敢赌是否会被抛在路上,我就告诉自己仅此一次没事的,等下没油了更惨。于是我跟在他们车后往前开,路上看见那么多老老实实呆在车道上的人时,我在心里对他们说我就这一次,这一次而已没事的。”
“可是过了两个月再次遇见堵车时,看见边上应急车道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在最后一刻享受到了免通行费,而我们这些人,这些守规距的人却要掏出几百元的过路费。”
“于是我再一次跟上去,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就当是为上次做出补偿。”
“可是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前几次还是别人走了我才跟吃了定心丸一样在后面跟着。几次过后一堵车我自己就当领头羊了,感觉不走应急车道浑身不得劲一样。”
她已然被说服,却依旧嘴上不饶人,她可不想这么容易就听他的劝,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于是她忿忿不平地拿起电话说道,“说完了吗?我让癫癫把电话挂了。”
周行一听到这句话,知道她已经动摇了,于是最后又说到,“凌立,想赚钱有很多种方式。想提升唱歌水平,你也可以去找你们学校的艺术学院的声乐老师。大可不必去当主播,当主播的人想得到什么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看直播的人他们想看到的是什么他们自己心里也门清。”
“知道了,谢谢关心。”她冷冷地挂断电话,转身抱住闺蜜痛哭起来,明明自己已经很主动了,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依旧……
她站在艺术学院入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也许是上天的眷顾,身边恰好有音乐学院的同学经过,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学期末流行声乐考核。
她跟在那几位同学身后来到教室。环顾四周,不由得感叹艺术学院不愧是艺术学院,装修比文学院好的不止一点。
也幸好是在大学,对于教室后排出现一个陌生同学不是那么抵触,让她得以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节课也没人来问她什么,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课程结束同学们都离开后,老师见她还坐在那里,便开口询问到,“同学,你是要听两遍吗?”
“哦,不……不是。”她慌乱的解释着,起身准备逃离这里,经过前门时忍不住侧头看向还站在讲台准备着下一节课的这位老师。
而老师彼时恰好抬起头往门外望,两人对视了一眼,她正想逃,老师开口问她到底怎么了。
于是她又想起他们鼓励的话,心一横来到讲台边将自己想在参加歌手大赛前到艺术学院蹭课学习一下唱歌技巧的事情简短的跟这位临近退休的老师说了一下。
老师听完很受用,“原来是这样,你的朋友里没有我们学院吗?”
她摇头否认,“学校里本来认识的人就少,更何况艺术学院的呢。”
老师将一份所教授班级里的课程表给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她利用课余时间跟着声乐班上了两节课,成功加到了其中一位女老师的微信。老师在校外还办了一个声乐培训机构,专门做高中艺考生的培训工作。
她的声线条件很不错,海选顺利过关。石兰问她第一轮准备唱什么歌。
其实她也不知道,前两年唱的那些歌肯定是不能再唱了。可平时她也听歌听得比较少,即使有那也不怎么适合在歌手大赛上唱,几番筛选下来,本就为数不多的能够唱出来的歌单更薄了几分。
拖延了两天,群里让参赛的同学在当天晚十点将自己要演唱的歌曲名字上报上去,这下终于没了拖延的余地。
晚九点,她从图书馆出来来到停车的地方等闺蜜下课。无聊打开手机里的刷视频,没滑两下,就看见一个描述某个女孩成长的内容,BGM配的是容祖儿的《挥着翅膀的女孩》。
听到那句“我盼着有一天能和你相见,骄傲的对着天空说,是借着你的风。”时,她整个呆住了,任凭手机里的BGM循环一遍又一遍。
直到赶过来的石兰在她面前挥手问她,“你搁这发癫表演木头人呢?喊你两遍也不答应。”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闺蜜,“我想我知道唱什么了。”
石兰这才注意到手机还在响动,听了一会儿已然明了闺蜜所说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说到,“挺好的,我支持你。”
但真到了第一轮的比赛上,石兰听到的却不是这首歌,而是另外一首《全世界谁倾听你》,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唱歌水平大幅提升,顺利通过第一轮。
结束后石兰问闺蜜怎么唱的是这首歌?“你不是要唱《挥着翅膀的女孩》吗?”
她看前方,神色凝重,“半决赛才唱那个。”
果然,第二轮上她唱了首《听海》。
石兰在台下兴奋不已,以前闺蜜只能唱一些软萌萌的甜歌,没想到经过声乐老师的指点已经可以唱一些比较有难度的歌,“没想到真有效果,现在都能唱这种歌了。”
微信电话那头的周行一看着这一切,也为她开心,“不错不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女孩子了。”
半决赛上,她终于唱了那首《挥着翅膀的女孩》,也许是冥冥之中心有感应,台上的她看着远处举着手机展示给哥哥看的闺蜜,透过镜头,她将那句“我盼着有一天与你相见,骄傲地对着天空说,是借着你的风”又重复了一遍。
下台后,她来到闺蜜身旁,彼时石兰还未挂断电话。透过微信电话,周行一祝贺她终于成为了真正的自己。
半决赛上,台下的石兰终于听到了她唱的《挥着翅膀的女孩》。
尾奏结束后,她拿起话筒将那歌词又念了一遍,语气坚定:
我盼着有一天能和你相见
骄傲的对着天空说
是借着你的风
随后她深深地朝着台下鞠了一躬,在片片掌声中往台下走去。
“哥,你听到了吗?”石兰问他。
“听到了……可是……”电话那头的周行一当然知道刚刚台上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
顺利进入决赛,她特意发了一条仅几个选定的人才能看得到的朋友圈,内容当然是自己进决赛的消息。
她期待着他的回音,以此来验证他是否真的屏蔽了自己,毕竟在这两三个月里,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朋友圈都没见过他点赞。
两个小时后,她看见“发现”有了红点。
点开一看,如释重负地笑了,确实是他的留言。是一首去年她们听过的歌的歌词:去吧!凌立,
去迎接应该你的更好的明天
别回头去拥有属于你更好的世界
她点开留言,想要回复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确切的说,她们彼此之间已经无话可说。感念于此,她将闺蜜紧紧抱在怀里哭个不停。
总决赛前,苦恼于不知选哪一首歌。看似有很多种选择,到了最后却一一被过滤掉。
在电脑前苦思冥想无从下手之际,石兰对她说,“我哥说或许可以唱高中时唱的那首歌,有始有终,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闻言一直眉头紧锁的她这才恍然大悟,这段时间自己钻进牛角尖。只想着唱什么歌能够得到高分,等到更好的名次,却忘了自己参加比赛的出发点是为了锻炼自己。
于是她敲定了这首几年前就应该唱完的歌:《Lydia》。
上台前,通过微信,兄妹俩鼓励她:
凌立,去吧,不要害怕,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于是,她站在这舞台中央缓缓开口唱道:
…………
我会看见你看见她看见太阳
龟裂的大地重复着悲伤
…………
你会感受爱感受恨感受原谅
生命总不会只充满悲伤
…………
仿佛时间倒流回梦开始的地方,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因为唱错词而手足无措的下午。
但这一次,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而感到悲伤,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够做到的,她如此告诉自己。
直到唱出这两句时,她忽然明白他为何坚持让自己唱这首歌了。原来几年来所经历的这些都不过行昨日故事罢了,三人之间的结局早已注定。
二零年一月。
“凌立,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后天……吗?”石兰在车上看着闺蜜,被她提前赶到这里已吓得魂飞魄散,她已经能够想见若是明天闺蜜到了现场后那惨不忍睹的画面……
两个月前,哥哥和文敏已将婚礼日期定在明天,并发了朋友圈。虽然特意屏蔽了她,不过这种大事又怎么能瞒得住呢?
放假前听闻闺蜜要来捧场,石兰被吓的魂飞魄散,她深知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郑凌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的小女孩了。
却见她盯着方向盘神色冷淡,“我来送祝福啊,不高兴吗?”
停留片刻后,果然还是如石兰所害怕的那样,“我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牛,顺便带你哥走啊。”
石兰好后悔那天拿出手机了,被闺蜜看到后,原本以为已经彻底放下。没想到隔了一小时,她便说要来看看。得知她要来,她害怕平生事端,便将时间往后说迟了一怎么天,想着木已成舟了她也就安分了。
可现在提前到了,明天怎么捱过去就成了眼下最头疼的问题。她试着找理由让闺蜜至少明天不会出现在这里。
幸好她并不知道哥哥家的具体位置,门楼前的指引牌也还未挂上,不然随便在街上一转就能知道个清楚,“我们找个地方先歇一下商量一下吧,不然这两天一直呆在这车里吗?”
石兰看着闺蜜,不敢多说。还好,她答应得很爽快,还主动提议到,“你哥最好面子了,我看还是在半路拦下来最好,真到了现场在玩这一套,别说带走,恨都恨死我了。”
话真是说到石兰心坎里去了,她怎会不检查同意呢,“可是我们这两天住哪里呢?”石兰又故意说到,让自己的消息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我没带多少钱,反正就两晚上,呆在车里眯一会就行了。你会陪我的对不对?”说完她便侧头笑眯眯的看闺蜜。
石兰被她这诡异的笑容吓得直哆嗦,却又只能赞同她的想法,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嗯嗯嗯,不过我们先去买点吃的吧!”
“不用,我已经买好了。”她从扶手箱里取出一瓶饮料递给闺蜜,示意她喝下,“怎么样?我考虑的周到不。”
石兰也没多想,毕竟自己已经答应后天跟她一起“截亲”了,想来至少现在不会有什么事,便喝了下去。
再次醒来,石兰只觉得浑身难受。尤其是背部,很想挠挠,想伸手去抓,却发觉手好像动不了。
定眼一看,给她吓坏了。
她被安全带紧紧束缚在副驾上,手脚也都被绑住,动弹不得。她这才发现闺蜜哥哥的这辆车已经跟先前不太一样,贴了防晒膜,从外面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里面有个人。
透过车窗往外看,地点就在西桥镇对面的沙石堆,距离不过百来米,若不是有有沿街的房屋阻挡,这里就可以看见现场。
出风口上的支架上,自己的手机面对着自己,显示正在与闺蜜进行微信视频通话,她应该带着耳机,而手机被放在羽绒服的胸前口袋里,摄像头朝外,像是准备现场直播。
看画面便知道那头的婚礼仪式还有一阵才开始,婚车刚到,哥哥他们才刚下车。而郑凌立一步一步穿梭在现场看热闹的人群中,她连忙呼唤闺蜜的名字,让她不要犯傻。
“你醒了?我还以为要再晚一些呢。不过也好,毕竟现场直播可不能错过。”随后她骂了石兰两句,“我对你不好吗?为什帮她不帮我。”
石兰没正面回答,毕竟答案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转移话题问闺蜜怎么知道是今天她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没透露过日期,难道真的是今天歪打正着?
“这很难吗?以前你们说过西桥逢二五八赶集……”
石兰知道恋爱脑上头了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况且现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便问她等下准备怎么做?“你要是真在台上搞这一出,我哥肯定会扇你巴掌的。最好还是现在跟送亲的人去家里解决吧。”
她没想到闺蜜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你觉得我是那种缩头乌龟吗?”
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石兰瘫坐在座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期望等下不会闹的太难堪。
终于,婚礼仪式开始了。
很早之前,还在一六年大学同学婚礼上,司仪便放开玩笑的问过周行一准备如何举行自己的婚礼,那时他便描述过想象中的婚礼。
“那出场仪式肯定是对唱的啊,新娘唱一句往前走一步,而我就站在台中央,直到唱完刚好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她仍旧记得那时的他说的话,那时她便想,他唱歌唱的这么好,还准备在婚礼仪式上搞这一出,那肯定对另一半的要求至少也是一个麦霸。
那之后,在她几次三番的在KTV中试探后,他终于松了口,“很早之前我就已经选好了婚礼时要唱的歌,你要是能猜对我就同意。”
她问是什么歌,回答是一首改编自金庸武侠小说的电视剧的曲目。
她试了很多次,在网上学了很多,他一次次摇头,直到去年彻底结束,也没有猜到正确答案。
可是,当文敏开口的一瞬间,她所有的幻想全都破灭了。完完全全的大白嗓,不能说难听,不过丢在人群里就算仔细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这就是你的要求吗?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
哪用争世上浮名
世事似水去无定
…………
岁月匆匆再不问
心中此际情也可永
知道唱完最后一句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在他脸上浮现的那甜蜜笑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而已,他的心早已被人占据了,无论自己做的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
他从一开始并将正确答案告诉给了台上的新娘。就算自己猜到正确答案,换来的不过一副冰冷的躯壳而已。
她就这样在台下看着婚礼仪式一步一步走向完结,自己与他的故事也即将画上句号,她准备做点什么。
也在这时,追着司仪的一声呐喊,一次进行到送祝福的环节。首先上台的当然是周行一的妹妹。
“接下来是……”
司仪的话刚说到一半,她便先一步跳上台接过话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喜欢的几年的人,现在他的旁边站的却不是自己。
她看见他旁边的新娘满脸堆笑地看着自己,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吧,她想。
自己该说些什么呢?心中这口恶气必须得出,她看着周行一那张抽搐的脸若有所思,“我给两位新人唱首歌吧!”
她拿起话筒,唱到:
春风到人间花开透
幽香四溢百花满月楼
秀丽百花相伴丝丝柳
无穷春光实难求
春光过后会再回头
知心爱伴世间最难求
你莫要等花落心酸透
要趁春花开锦绣
莫要等莫要等
莫要等飘雪时候
并蒂花知心友
心事你可知道否
枝枝爱情花已并头
丝丝爱念寄花满月楼
爱慕美景心事轻轻透
祈求知心心相扣
爱慕美景心事轻轻透
祈求知心心相扣
一起唱罢,她看见对面的新娘居然鼓掌说自己唱的很好,而他,这个始作俑者,也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你的祝福。”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接过两位新人递过来的红包,转身下台往停车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