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冷不丁被叫林承旨，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王学士看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新晋的官，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林樾上前行了一礼，道：“《管子》云，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1]，此乃因势利导之精髓。

“彼北魏主法令、整纲纪，乃应时变；我南梁重农耕，是尽地利；罗荣芳先生主尚贤同、靖安王殿下推崇无为而治，为顺民心，此皆因势利导。

“故而臣认为，海纳百川，广开贤路，开明法度，不以一法治四海，方为至强之道，更彰显我大国气度，若偏执一理，则如闭货之门，不可谓强国。”

季同方听到林承旨这般说后，头顶上那把无形的大砍刀，瞬间移出八丈远去，腿也不如先前那般抖了。

有人帮自己说话，诛九族的大罪应该是可以逃掉了。

林承旨是没抓着“我北魏”这个口误不放，但沈澈怎么看待这个“我北魏”这三个字，才是最重要的。

沈澈说：“我南梁新得三地，此时之要务乃是同化，强令百姓改口易服，实乃下下之策，易起民怨，不利同化。

“该生口有误，然心无过，三地之人，祖祖辈辈皆言‘我北魏’，一时忘记改口，情有可原。

“待他日，食我南梁粟，读我南梁书，遵我南梁法，三地之人自然会认同南梁人身份。

“且开科取士，取的应当是说实话办实事之人，而非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更不该诛心。”

季同方悬着心终于彻底放下了，看来做南梁人还挺好的，这件事要放在北魏，一个株连九族的大罪是逃不掉了。

怪不得六州百姓，各个都把靖安王殿下有多么多么好挂在嘴上，换做是他的话，他大概会月月去寺庙烧香，祈祷靖安王殿下能活千岁。

季同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听说靖安王殿下，是先太子罗荣芳之子，若当年登基的是罗荣芳，而不是罗荣芷，他还用羡慕六州人吗？

沈澈问：“你如何看待新国与故国？”

口误的事他不计较，但对南梁不忠的人，不能做南梁的官，本来新增三地就不太平，要是弄个反贼来就更不太平了。

季同方毫不犹豫道：“国号会变，年号会变，官员会变，然而此地却从未变过。我食此地粟，饮此地水，走此地路，便生是此地之人，死是此地之鬼，仅此而已。”

这道题，既是考季同方，也是考沈澈，或者说，沈澈想借此机会，从别人口中找到一丝答案。

自从沈澈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世后，他就一直在想，他到底算哪里人？

若说算北魏人，在世人眼中，他不曾在北魏生活过，若说是算南梁人，他又没有一丝南梁血脉。

此心安处是吾乡[1]，他竟把这件事忘了，还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只要有林樾在的地方，就可以算得上是心安处。

林樾是谁派来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林樾了，他该感谢派林樾来自己身边的人。

若不是那人有所图谋，他也找不到他的心安处。

沈澈又问：“若你是怀云县县令，你当如何？”

怀云县，是新增三地中，最不稳定的一处。

怀云县距离北魏最近，受战争影响，伤民遍地，饿殍遍野，不时有流寇作乱，且受北魏大将军煽动，反南梁的意志尤为坚定。

这次秋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选出一个，可以胜任怀云县县令一职的人。

季同方思考片刻后，说：“若学生是怀云县县令的话，学生会先整肃风气、平息动乱，再行仁政、休养生息，即，先严惩流寇，以安民心，后以工赈灾、开设粥厂，以安民生。”

沈澈又问：“若遇反南梁者，你又当如何？”

季同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能化则化，不能化则杀，乱世需用重典。”

沈：“这很难，你能做到吗？”

季：“学生能做到。”

沈：“若你做不到怎么办？”

季：“若做不到，学生提头来见。”

沈：“你叫什么？”

“学生季同方。”

沈：“季同方，我命你为怀云县县令，即刻上任。”

皇上将六州和新增三地的官员任免权，暂时交给了沈澈，此时沈澈的话，跟皇上的话没有任何区别。

季同方跪倒在地，“是，学生...”

林樾在旁边轻咳一声，季同方瞬间改口道：“微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