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谢谢你，但一辈子太远，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更何况，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林樾开导沈澈道：“你非圣人，但亦不是坏人，除了十恶不赦之人，大部分人都很难明确划定好坏的，我不会变成恶鬼的。”

“我要是恶鬼就好了，一口吞了这世上所有的不公，还大家一个青天白日。”

闻着熟悉的药味，沈澈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仰面躺在榻上，看着旁边不停摆动的烛火，心中感慨着烛火旺盛的精气神，摆一晚上了，不累吗？

沈澈：“这样的生活真的很没意思，偏偏那人以为，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打了半天北魏人，原来我就是北魏人，这算什么？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吗。”

沈澈伸出手，仔细看着手上那早就被洗干净的血迹。

他杀过的人太多，干过的坏事也太多，恶有恶报，这绵延不绝的疼痛，就是对他最好的恶报。

一辈子都不会消退，随时随地提醒他，他曾经做过的恶事、犯下的过错，提醒他，你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和罗荣芷在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啊，连恶都能恶到一处去。

沈澈：“皇位对我来说算个屁，他喜欢就让他继续坐在那，直到海枯石烂。”

“那你想要什么呢？”林樾将披风卷成个卷，放在沈澈身侧，又不露痕迹地将沈澈的胳膊拉了下来，放在那个卷上，“别乱动。”

“我想要的不多，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于市井江湖中来，终归于市井。”沈澈偏过头去看林樾，“其实前世在北魏质子府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可是...”回想起那段日子，林樾还是会夜夜做噩梦，那种万籁俱寂的折磨，简直是世上第一大酷刑。

因为罗荣芳的关系，沈澈在质子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屋子表面看挺好的，但其实下雨天漏雨，下雪天漏雪，窗户是破的，床是晃的，桌子只有三条腿，椅子高低脚。

夏天到处是蚊虫，冬天屋里滴水成冰，送来的炭是潮的，为数不多能点着的，还冒着死呛死呛的烟，一着起来就跟住在烟囱里了似的。

也许是看在南梁的面子上，送来的饭菜倒是没做什么手脚，都是现做的，新鲜得很，只是分量小了些，也没什么油水，更没什么味道，真正的味同嚼蜡，吃得让人胃里直反酸水。

住的是那个院子，说好听点是清净，说难听就是冷僻，每天除了送饭的，见不到半个人，更听不到一点声音，真正的与世隔绝也不过如此。

那是林樾唯一能见到的活人就是沈澈，可沈澈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看书，从早看到晚，半个字都不说。

后来林樾实在熬不住了，主动去和沈澈搭话，打那之后，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至少有点声响，时间也没那么难捱了。

再后来，沈澈开始教林樾读书写字，教来教去，两个人就私定终身了。

当时林樾没想太多，无非是搭伙过日子而已，结果第二年，沈澈就带着他逃离质子府，去投奔兰花宗了。

他以为他会做一辈子罪奴，没想到才在沈澈身边待了四年，他就脱离罪奴身份变成良民了，拜言福禄为师、做官，这些事他做梦都想不到。

自己的长辈誓死追随沈澈的母亲，以至于全族覆灭。

时隔多年，救自己离开的，也是沈澈。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政变，也许自己也会成为沈澈的陪读，就像自己母亲是沈澈母亲的陪读一样。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是他的，不管怎样都是他的。

沈澈轻轻拍了拍林樾的手背，“质子府那四年，衣食无忧，不用为银钱担心，更不用每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生活很平静不是吗？”

沈澈：“其实我想要的生活，就是无任何大事发生的生活，荣华富贵、权势滔天，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南梁皇帝每年会派人来送两次东西，每次都是雷打不动的三十卷书，外加一些吃喝穿用的东西。

有一卷史书上，记载了一个只存在了短短三十年的朝代。

那三十年，无任何值得记载的大事发生，寥寥数句的记载，落在纸上也不过只有短短的几行，用“和乐安宁、欣欣向荣”八个字足以概括。

对于历史来说，那三十年便如沧海一粟一般渺小，可三十年足以改变一代人甚至更多代人的命运。

沈澈在质子府的四年，看了许多书，最喜欢的还是关于那个短暂的朝代的记载。

逃离质子府的时候，他特意把那一页拆了带走了，到兰花宗后，他还把那页纸裱装起来，挂在书房中，日日观瞧。

林樾被沈澈说得有些动容，仔细想想，沈澈治理下的六州，确实是这样，只是很可惜被地动给毁了，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恢复。

林樾：“我一直想问，你喜欢我什么？当年我就是个罪奴，大字不识一个，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沈澈：“你身上有烟火气。”

“烟火气？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别人都说身上有书卷气，就像白风那样。”

“有书卷气的人很多，有烟火气的人却很少，而且，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林樾：“什么味，皂角味？”

“不是，形容不出来，总之很好闻，只有你身上有这种味道，别人身上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