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州：“还有几个百姓，不听劝阻，执意要回家拿东西，甚至还有人动手殴打带队士兵，所以带队的士兵说他们是北魏的细作，妄图扰乱军心和民心，将其就地正法了。”

沈澈面无异色，“那不是几个百姓，而是几个北魏细作，按照先前约定好的，论功行赏吧。”

白知州认为那些士兵，依军令行事没错，可百姓想回家拿东西也没错，天灾没带走人命，人祸却带走了，这种感觉，让人有些难受。

白知州忽然想起了，沈澈的母亲罗荣芳，没死在战争中，却死在自己妹妹的阴谋诡计中了，不知道当年罗荣芳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罗荣芳既是白知州的知己，又是他的伯乐，从情分上，七皇子还应该叫她一声姨姨呢。

当年白知州和母亲在路边卖馄饨时，曾遇到过一个官话说得很好的公子。

那公子发型有些乱，左袖子破了个大洞，胳膊还一直在流血，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却只讨了碗水喝。

母亲给公子煮了一大碗馄饨，帮他包扎了伤口，还帮他重新梳了头。

公子见他在看书，便问他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又问了他对于某些事的看法，两人从早上一直聊到了中午，直到馄饨摊的人越来越多，公子才离开。

离开前，公子将两支铜簪中的一支，从头发上取下来抵馄饨钱，母亲说：“相逢即是缘，不过是一碗馄饨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但公子还是执意留下了那根铜簪。

几年后，白知州到京城参加春闱，因为囊中羞涩，便一直借宿在护国寺内。

护国寺内有一个精通算卦的师傅，好多学子都请师傅帮忙算过。

白知州本不信这些占卜之术，但放榜前两日，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去请师傅帮自己卜了一卦，结果是不好也不坏的“无咎”。

白知州坐在院中的台阶上，对着写着“无咎”的纸发呆时，又遇到了那个官话说得很好的公子。

那公子说：“无咎说明你能考中，不必担心，重逢即是有缘，我请你吃饭。”

白知州：“上次没来得及问，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罗。”

“原来是罗公子。”

“你等下还得看书，咱们就在这院中吃吧。”罗公子将三个油纸包拆开，一一摊放在地上。

地上摆着斩好的烧鸭、肉饼，还有一包白知州不认识的东西。

罗公子：“这个是京城特有的点心，叫宰相饼，相传只要一口气吃下九个，就能金榜题名，途中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喝水喝茶。”

白知州看着那包宰相饼，隐隐有些胃痛，喉咙也有些发干。

这宰相饼也太大了些吧，能一口气吃九个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至少在饭量上，称得上是一鸣惊人了。

罗公子仿佛知道白知州在想什么一般，笑道：“我也觉得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些，能一口气吃下九个的，学问好不好不好说，饭量一定是真的好。”

白知州：“能吃完九个的，确实有些过人之处，至少我是吃不下九个的。”

罗公子：“其实大家都不能，这宰相饼我尝过，难吃得很，又干又噎，还没什么味道，如果不是名字好听，估计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罗公子又指着面前的一株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白知州：“听说是玉兰树。”

罗公子：“你知道，当今圣上最喜欢的花是什么花吗？”

白知州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扯上当今圣上的喜好了，“呃...？难不成是玉兰花。”

罗公子说：“正是玉兰花。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1]。陛下最喜欢这首诗了。”

白知州下意识地说了句：“你怎么知道？”

罗公子歪着头，看向白知州，语气中颇有一丝疑惑，“你来参加春闱，而且还在护国寺住了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这件事？看来你确实得担忧一下了。”

白知州有些尴尬，脸色微红，小声说：“看来我确实得担忧一下了。”

罗公子说：“这株树，是陛下和罗荣芳成婚时，陛下亲手种的，当时陛下种完树，便随口吟了这首诗。”

罗公子指着另外一株玉兰树说：“那株树，是七皇子出生时，陛下亲手种的，陛下说，他希望七皇子能成为像玉兰一样的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其实我觉得，无咎就很好。”

那顿饭之后，白知州一直在想，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到茶饭不思。

直到放榜当日的早上，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温书了。

白知州安慰着自己，如果注定进不了殿试，那他即便是把四书五经都看一遍，也一样进不了殿试。

如果注定能进殿试，那他看不看书又没什么太大分别，像他这种连陛下喜好都不知道的人，注定做不了什么大官。

结果没想到，他不仅进了殿试，而且殿试考题，和罗公子问他的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曾问过罗公子，殿试应该如何准备，当天又该写些什么好。

罗公子说：“什么都不用准备，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真话还是假话陛下分得清，陛下是个喜欢听真话的人。”

他不知道罗公子是什么身份，但他就是觉得罗公子不会害他。

直到殿试结束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个罗公子，就是罗荣芳，七皇子的母亲。

陛下老婆亲自给他猜题，这是何等的荣幸，南梁开国以来，应该是独一份了。

大概因为他和罗荣芳的关系，所以他后来得了二甲的第五名，一个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的名次，同僚们也对他颇多关照。

那时罗荣芳经常提点他，两人经常一同探讨学问到深夜，再后来，他有幸做了翰林，外出历练期间，罗荣芳病逝了。

故人长辞，白知州也不愿再回京城了，便找了个借口留在了当地。

这些年，他在各个州间轮转，越转越觉得罗荣芳说的“无咎便很好”有大智慧。

坐在田间地头上，看着麦子从青到黄，听着百姓喊他“白青天”，这种踏实的感觉，是在京城中时所没有的。

为官多年，他不敢保证自己有什么太大的功绩，但至少手下并无一起冤假错案，不好也不坏便是最大的功绩了。

每次看到七皇子，他都觉得甚是欣慰，故人之子有故人之姿，七皇子真是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七皇子小的时候，罗荣芳经常带七皇子到他家玩，只是那时候七皇子太小了，现在应该也记不得了。

罗荣芳病逝后，他经常能收到关于七皇子近况的书信，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信是陛下写的，他认得那个笔迹。

陛下让他来六州做知州，除了想让自己帮着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外，应该也是想让他多些和故人之子相处的机会吧？

还有就是，七皇子心中的世外桃源，也是当年他和罗荣芳幻想过的梦中世界，或许陛下也曾无数次想过，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个地方。

七皇子想把六州变成世外桃源，别的官员未必配合，但自己一定会配合。

只可惜，这个桃花源刚有点雏形，就被地动毁了，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