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停顿,右手探入衣兜,摸出一枚铜钱,手腕一翻,铜钱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那棵树的方向,就在即将接触到那棵树的瞬间,它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那枚铜钱碎了,不是普通的裂开,而是像瓷器摔在地上一样四分五裂,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碎石路面上,在车灯的光柱里闪烁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光泽。
“……怎么会没用?”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难道不是…”
宋何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地上那些碎片,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再次张口时,只说了一句,“大凶。”
听到这话,秦炎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连宋何都解决不了的话,麻烦就大了。
车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四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对策,谁也没有说话。宋何还在看着那些铜钱碎片,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秦炎盯着前方那棵树,喉咙发紧。
继续走?怕是还是一样的结果,秦炎看了一眼油箱表,油量已经不到一半了,要是没了油,就只能困死在这里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在车内弥漫开来,可他们四人都没有感受到。
反倒是后座上躺着的沈亭云,突然有了反应。是阴气,哪怕是在昏迷中,沈亭云也依旧受到了这些东西的影响。
他的眉头开始不安地皱动,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心率从原本缓慢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攀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骤然加大,原本稍微平稳了一点的血氧饱和度又开始往下掉,数字一格一格地闪烁,刺眼的红色警报映在宋清辞的眼底。
“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监护仪上的数字剧烈地跳动着,血氧那条线在临界值上反复震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宋清辞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用力,又一点一点地滑脱。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宋清辞看到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沙哑至极的气音,“不…”
“亭云,沈亭云!”
宋清辞开始唤他,他想醒过来,他需要一个人把他拉出来。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挣扎,他竟然真的撑开了眼睛,只是眼前天旋地转的,车顶在视线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对不准焦。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生理性泪水。那是刚才挣扎时沁出来的,他想抬手揉一下眼睛,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这……这是在哪?”他的声音很虚弱得像一缕烟,嗓音哑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
宋清辞连忙凑过去,声音有些发哽:“我们还在山里,你的身体需要得到治疗,我们要带你出去。”
她的话刚说完,沈亭云的表情就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掐着他的喉咙,监护仪“嘀嘀嘀嘀”的报警声响成一片。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宋清辞的衣角,可那点力气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小得可怜,他已经虚弱到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了。
“回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噜呼噜地响,“回去……我们……出不去的……”
秦炎猛地转过头:“什么意思?什么叫出不去的?”
沈亭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结只滚动了一下,眼睛就已经开始失焦了。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无声无息地陷进了后座里。苍白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尖锐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他又晕过去了。
宋清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他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那几根指头冰凉冰凉的,指尖还一下一下地痉挛着,他的嘴唇还在动着,似乎想要想说些什么,宋清辞忙把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气若游丝的呼吸,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秦炎盯着后视镜里沈亭云苍白的脸,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我倒要看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照他的性格,此刻一定会开着车撞过去,但这次车上不止他一个人,沈亭云还躺在后座上,他不能这么冲动。
他从腰间抽出刀,大步走到那棵树前,双手握刀,抡圆了劈上去。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刀刃砍在树干上,那棵玉化的树纹丝不动,树干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竟然真的是树,不是幻影。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山峰的方向。距离太远,夜色太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山上的那棵树,肯定消失了。
他迅速转身上车,关上车门,他不甘心,他想再试一次,再换一条路,再绕一次。
“回去。”
后座上传来一个微弱却急促的声音。
沈亭云不知什么时候又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清醒的时间更短,眼睛里的光也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的嘴唇在发抖,连下巴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可他还是在拼命地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快……回去……”
他催促着,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秦炎果断地挂上倒挡,一把将方向盘打死,车灯的光柱在山路上扫出一个巨大的弧线。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随即猛地抓住地面,整辆车调转了方向,朝着来路飞速驶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的几分钟,那棵树动了,它的树干无声无息地晃了晃,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挪动了几分。
树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诡异的轮廓,它像是极不甘心似的,整棵树忽然一颤,树叶哗哗作响,像是一阵大风吹过了一般,可又不是普通的风吹树叶。那声音里夹杂着某种凄厉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笑,用鬼哭狼嚎来形容一点不错。
秦炎望向外面,这里根本一丝风都没有,他背后一冷,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回头去看,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入了前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