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色和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夜再黑,天边也总是泛着些光,但山里的黑是极具压迫感的。
整条山路上,只有这一盏车灯和头顶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白日里青翠巍峨的山此刻也变成了恐怖的巨物,那些温柔美丽的颜色全被夜色吞没。
山路难行,远比不得公路平整,这一带大部分地区都没有经过开发,乱石、沟壑、树根交错盘踞,稍不留神就可能出问题。
秦炎已经尽可能地把车开得平稳一些,但颠簸还是无可避免。每颠簸一次,后座上的人眉头就会微微蹙起,神情添了几分痛苦,偶尔从紧咬的牙关里泄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他本就有晕车的毛病,这一路颠下来,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入鬓发里。
宋清辞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监护仪上的数字不算好看,但也勉强维持在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之上,只偶尔发出一声滴滴的报警声。
车灯的光柱在前方晃荡,照着两边密密麻麻的树。山里的信号极差,他们的导航此时已完全失效,只能凭着来时的记忆朝着出去的方向开,可渐渐的秦炎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本来就是晚上,看不太清,车灯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再远一点就全部没入黑暗。周围的树长得都差不多,高矮粗细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根本分不清走到了哪里。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们好像一直在兜圈子。
秦炎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宋何,“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来过了?”
宋何正靠着椅背半阖着眼,闻言撩起眼皮往外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路痴,不会看。”
秦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开,路况没有任何变化,两边的树依然密密麻麻地挤过来,车灯照出去,永远是一样的弯道、一样的坡度、一样的树干反光,秦炎终于把车速降了下来。
“我记得进来的时候,这片树林没有这么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纵然是被夜色阻碍了视线,记忆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偏差。
他偏头朝着副驾上的宋何说道,视线偏离仅仅一瞬,等他转回头来的时候,他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整辆车猛地一顿,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前狠狠一甩。沈十七和宋清辞几乎是同时出手,死死抱住沈亭云,稳住了他的身形。
秦炎在刹停的瞬间立刻回头去看,心脏砰砰直跳。
沈亭云被这一下颠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气音的痛苦呻吟,那声音不大,却让听的人心都揪紧了。他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监护仪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蜂鸣,心率数字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跳,又骤然跌落,但好在没出什么大问题。
“没事没事,没事啊。”
宋清辞连忙安抚,声音都在发抖。
“你怎么开车的?!”她压着声音骂,“你不知道后面有病人吗?你是不是…”
秦言没有听见宋清辞后面骂了什么,他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目光钉在车灯照亮的前方,瞳孔微缩。
正前方,一棵巨大的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里,刚才如果不是他下意识的减了速,如果刚才他晚回头一秒,此刻怕是整辆车都要撞的粉碎。
又是一棵玉化的树,秦炎盯着眼前的东西,竟看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来。
那树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在车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冷幽幽的光。它的形态、它的纹理、它主干上那个树洞….
秦炎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宋清辞的怒火还没消,一听这话更恼了:“你说什么呢?!”
但这句话刚一说完,她就愣住了。
刚才她的注意力全在沈亭云身上,根本没看前面。如今她抬起头来,顺着车灯的光线望过去,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棵树和他们在狐狸洞那里看到的那一棵,一模一样。
不,那就是同一棵树!
秦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应该是在那座山上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避开它,继续开。”
宋何懒懒的睁开眼看了一下。
秦炎没有犹豫,重新踩下油门,打了半圈方向盘,从那棵树的侧面绕了过去。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了晃,车灯的光柱重新对准了前方黑暗的山路。
又是相同的景象,他们继续往前开着,看着周围的树再次拢了上来。
“滴滴滴…”
点滴的滴答声在这里回荡,像是什么倒计时一般,然后不出意外的,车灯再次照亮了那棵树。
它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树干上的纹路,和刚才看到的分毫不差,甚至连车灯光线打在它上面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这下不用别人多说了,鬼打墙。
秦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偏头看向副驾驶,“到你的强项了,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何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便立了起来。他摇下车窗,手臂一扬,符纸“嗖”地一下掷了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符纸,它飞向那棵树,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定在了半空中。
然后,符纸上的纹路开始黯淡,金色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整张符纸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像一片死去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