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热、滑腻的鲜血触感，透过冰冷的战靴，极其突兀地刺入了陆照微的神经。这是一种极其纯粹、没有任何法术掩饰的物理触感。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冲破了钦天监施加的“伪恶滤镜”感知封锁，狠狠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陆照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那握着长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怎么？陆提督心软了？”高处的钦天监督战者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极其傲慢的狂笑。他用那充满体制优越感的官话大声喊道：“这是大夏赐予贱民为国捐躯的至高荣耀！他们能成为国运的一部分，是他们十世修来的福分！”

这种狂妄的洗脑言论，与绞肉机里孩童被碾碎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这种极致的撕裂感，彻底粉碎了陆照微最后的心理防线。

浓烈的血腥味冲破了嗅觉的封锁。陆照微颤抖着手，摸到了脚边。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只小小的、冰冷的残肢。

那是刚才那个女孩的手。

他终于明白，自己誓死捍卫的纯洁皇城，根本就是一座靠吃人维系的巨大坟场。他胸中长久以来的护国信仰，在此刻轰然粉碎。

“啊——！”

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从陆照微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凄厉地嘶吼着，反手拔出长剑。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双眼。

“噗嗤！”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陆照微凭借纯粹的破妄剑气，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眼眶。他生生挖出了那对被皇室法术寄生的、一直蒙蔽他感知的“心眼”。

鲜血如注，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银甲上。

瞎眼的陆照微，凭借着凡人的纯粹本能感知，终于看清了真实。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那顶神轿里的沈辞春，不再是散发黑气的妖星，而是悲悯如神的存在；而他身后的皇城，不再是神圣的殿堂，而是一座由无数冤魂构成的黑色尸山。

“噗通。”

陆照微双膝重重砸在血泊中。他双手捧着自己挖出的、依然缭绕着皇室幻术黑气的“心眼”，向着散发着神圣金光的沈辞春，绝望而惨烈地叩首。

“我这双眼，瞎得彻底！”陆照微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无尽的懊悔与决绝，“罪臣陆照微，恭迎神女回宫！”

这一声怒吼，震碎了午门前的死寂。

身后数万玄甲禁军，看着主帅自毁双目、弃剑下跪。他们早已对屠杀难民的行径忍无可忍，此刻信仰同样崩塌。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如海啸般连绵不绝。数万禁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浪震天。

失去献祭和禁军阵法支撑的午门禁咒，在一声沉闷的轰响中，轰然洞开。

钦天监督战者的狂笑僵在了脸上。他看着倒戈的大军，极度的恐惧终于掩盖不住。

“你……你们要造反？！”他尖叫着后退。

觉醒的陆照微暴起，凭着本能的听声辨位，一剑挥出。

“嗤！”

督战者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到血洼中。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对底层贱民极其鄙夷的僵硬冷笑。

沈辞春坐在神轿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发出一言，挥袖间，一股微弱的神力止住了陆照微眼眶的血。

她径直踏入午门。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广场，却在中央的金水桥前停下了脚步。

空旷的广场上，那个曾经喊她“沈嫂子”、给她送过热包子的潜龙卫王敛，握着双刀，孤零零地挡在了神明面前。

风吹过午门广场的汉白玉石板，发出类似于妇人夜哭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