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片片颜色各异的落叶,飘落在每个学生的课桌上。
柏遥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分数条是干净利落的冷白色。
而姜守晏的成绩单,虽然依旧徘徊在榜单末尾,但比起上次月考,那串数字却有了肉眼可见的、堪称“飞跃”的进步。
至少,从个位数挣扎到了两位数,好几门课都脱离了“个位分俱乐部”。
班主任陈老师在总结时,难得没有对着后排叹气,反而点了姜守晏的名字,语气是混合着惊讶和一丝勉励的暖橙色:
“姜守晏同学,这次进步很明显。虽然距离优秀还有差距,但努力有了回报。继续坚持。”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更多的窃窃私语。
姜守晏低着头,显得很不自在,但脊背却挺直了些。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细长的、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塑料棍。
最近,他嘴里叼着的,不再是袅袅升起的香烟,而是这种散发着酸甜水果香气的糖棍。
戒烟,是悄无声息开始的。
没有宣告,没有解释。
只是某天起,柏遥发现姜守晏身上那股顽固的烟草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略带刺激性的青苹果香气。
当他趴在桌上小憩,或者皱眉思考一道题时,那根晶莹的绿色糖棍就轻轻抵在他的齿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株安静的、散发微光的小植物。
柏遥在笔记里记录了这一变化:#…… 替代性行为观察:烟草(灰褐色,呛,带焦躁感)→青苹果味棒棒糖(剔透的浅绿,微酸带甜,气味清新)。
可能关联情绪:自我控制尝试?或寻求替代性口腔安抚?其烦躁时啃咬糖棍力度增加,糖棍常留下齿痕(焦虑转移?)...
这抹青绿色,像一颗小小的、生机勃勃的种子,开始在那片曾被灰黑色笼罩的“旧毛衣灰”底色上,悄然生长。
体育课的午后,阳光炽烈。
跑完八百米达标测试,大部分同学都气喘吁吁,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
柏遥独自站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微微仰头,看着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眼中切割出无数闪烁的、金绿色的光斑。
世界在他感官里缓慢旋转,色彩饱和度因为剧烈运动后的供血变化而显得有些失真,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膜。
一种熟悉的、空茫的眩晕感,伴随着视野边缘逐渐蔓延开的、带着细小白噪点的冷灰色,悄然袭来。
低血糖。他知道这种感觉。
通常,他会找个地方坐下,安静等待它过去,或者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巧克力。
但今天,他忘记补充库存了。
他扶着粗糙的树干,试图稳住身体,但膝盖却开始发软,眼前的金色光斑迅速被那片不断扩大的冷灰色吞噬,听觉也像被抽空,周围的喧闹瞬间远去。
就在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下滑落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牢牢箍住了他的腰。
“柏遥?!”
是姜守晏的声音,很近,带着罕见的惊慌,不再是平时的沙哑随意。
柏遥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带着焦急暖色调的模糊轮廓。
和一股清晰的、带着汗水与青苹果味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想说“没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然后整个人伏在了一个宽阔、温暖、带着剧烈心跳的背脊上。
姜守晏背起了他,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操场另一头的医务室。
“让开!都让开!” 姜守晏的吼声穿过柏遥耳中那片模糊的灰白噪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柏遥的脸颊贴在姜守晏汗湿的后颈皮肤上,能感觉到他奔跑时肌肉的绷紧和灼热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阳光、青草、汗水以及那抹始终清晰的青苹果甜香。
颠簸中,世界在他眼前晃动,色彩混乱。
但背着他的人所带来的那份坚实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暖意,却穿透了所有感官的紊乱,清晰无比。
医务室的白墙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校医迅速让柏遥躺下,检查,喂他喝了葡萄糖水。
冰凉的甜液滑入喉咙,驱散了部分晕眩。
柏遥闭着眼,听着校医和姜守晏的对话。
“低血糖,没吃午饭吧?以后注意……”
“他……严重吗?现在怎么样?” 姜守晏的声音紧绷着,就在床边。
“没事了,休息一下就好。你是他同学?多照顾着点。”
然后,是拉过椅子坐下的声音,布料摩擦声,还有……一种很近的、带着担忧的注视感。
柏遥缓缓睁开眼。
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守晏近在咫尺的脸。
他额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总是带着倦怠或故作锋利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
余悸未消的慌乱。
他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泛着红,呼吸尚未完全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