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明宗里,燕为臣对我最好。
整个修真界里,我最信赖燕为臣。
——然后他要杀我。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以为贺平心得了失心疯,要跑来我这里发神经。
他说燕为臣要害我?开玩笑吧。
“贺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委婉地问他,希望他能休息一下,好好养养脑子。毕竟贺平心平时只是傻,现在看起来却像是疯了。
他的确很讨厌燕为臣没错,可是要对我说出来这种话……?他不是向来不喜欢说谎话吗?
然而他拿出来一段用灵镜记录下来的画面,明明白白是上明宗里一个我并不熟悉的长老命令燕为臣快些将我除掉的场景。
——燕为臣答应了。
我呆滞地看着灵镜里的画面,说不出一句话来。
甚至画面里燕为臣为了保护我而受的手伤还没好全,层层叠叠包得严严实实的纱布是我为他缠上的,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着要护我周全的大师兄,名门正派的翩翩君子。
多可笑。
“哦,所以你是对燕为臣失望了,所以想跑下山?”
卿九歌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一个没办法修炼的人,能去哪里呢?”
“随便吧。”我敷衍着回答说。假如有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和卿九歌待在同一个地方,他这个人简直符合了修真界对天生魔族的全部刻板印象,乖张恣意任性妄为,光是我被他跟他那个跟班掳走的几天里就见识够他的手段了。
“……我还能有个地方活着就好。”我没说错,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离开上明宗是我惊慌失措下仓促做出的决定,然而真正逃出来之后我却只觉得惘然。
哪里能容得下我?
修真界的大宗门手眼通天,我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迟早还是会被发现的。
夜羽站在一边发出一声冷笑。
“被上明宗抓回去——被燕为臣抓回去,你怎么办呢?”卿九歌的声音还是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好像什么事情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我真羡慕他这样。
“啪。”卿九歌在我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他没好气地看着我:“想什么呢。我就在你面前,你居然还能走神?”
我老老实实低下头认错。
幸好卿九歌也没真的追究我什么,只当我是受了这么多刺激,一下子缓不过神来。
其实我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就算是一开始的时候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事后一想,我与燕为臣的关系本来就毫无信任可言。现在这个局面,对我来说不过是少了一条捷径可走。
只希望他给我喝下去的那些药别是有什么副作用就好了。
“那你应该怎么办呢,自生自灭——”卿九歌笑意盈盈地站起身走近我,我才发现他的个子并没有多高,看起来完全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身形,“或者跟着我?”
残破城墙上风沙很大,我想不出卿九歌怎么选的这个地方。我沉默着,半晌没听见他再说话,才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见他正拧着眉毛看我,见我终于抬头,毫不犹豫抬起手照着我脑门推了一掌。
卿九歌恶狠狠盯着我:“跟你说话呢,装聋?”
我又忘记这人是个惹不起的天生魔族了。
于是我又道歉,等着卿九歌再说话,却见他还是盯着我看。我懵懵懂懂地扭过脸去瞧夜羽,见这位半妖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良久,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是,认真的?”我指了指自己,“没有哪里搞错吗?”
“嗯哼。”卿九歌愉快地点点头。
——我的天啊,天生魔族的脑子全拿来换成武力了吗?
他是想要将我作为引出燕为臣的诱饵,但是燕为臣肯定不会上钩的。
我猜是这样,不过本着求知求真的原则我还是严谨地问了一句,一旁夜羽的表情好像在求我闭嘴,说真的,我头一次见到这个半妖这样鲜活的表情,跟上明宗里的表现判若两人。
真奇怪,之前看他在上明宗里和贺平心说话的时候,表情明明没有这么丰富的。
是面瘫突然治好了吗?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我收回目光,淡定地等着卿九歌的回答。总之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管接下来卿九歌说什么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当然是因为你好玩啊。难道我还真指望你能把燕为臣那东西从上明宗里边给我捞出来不成?”
说罢,卿九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脑子还好吗?我可不想捡个蠢货。”
我笑了。
“不劳您费心。”我说。
我是从上明宗里光明正大逃出来的,也多亏了贺平心暗中帮忙,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即使是那日贺平心将事情悉数告知于我,我也不曾对燕为臣有过一点冷脸,仍是照平时那副态度,讨好又小心迎合地对待他,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绝对不能让燕为臣发现我已经知道他要杀我这件事情。
或许往常我的脑子并不灵光,可是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性命,我不能不警惕。燕为臣大概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依旧是那副淡然温和的模样,我看了只觉得胃里犯恶心,险些要装不下去。
他怎么能?
一个人怎么能虚伪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