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夙没有勉强他。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看了看锅底——还好,没有裂缝。阿苓把水打回来了,她把米淘了放进锅里,生了火,又从红苗人的行囊里翻出几块干肉和一把不知名的野菜,一并扔进锅里煮了。
煮粥的间隙,她走到屋外,在南陌身边坐下来。溪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从鬼哭岭那个方向渐渐暗下去。
“那几个黑苗的陶瓮,你处理得怎么样了?”她问。
“封印已经修复了。”南陌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圣潭的净水灌进去之后,蛊窑里的怨气会慢慢消散。过几年,鬼哭岭也许还能长出树来。”
南夙沉默了很长时间。“阿姎当年,是不是也去过那里?”
“去过。”南陌也沉默了,手里的银针悬在火堆上方,一动不动,“但她没有进去。她那本手记,我看了一些。说是找到了封印,确认完好之后就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之前把洞口用碎石重新封好,然后返回红谷。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毁不了门后的东西,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寻找圣蛊——不是为了让红苗的圣潭复苏,而是为了将来有人能拿着完整的圣蛊,打开那扇铜门,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南夙注意到,他的手在银针上握得极紧,指节泛白。
夜色笼罩了整座村庄。沈序端了两碗热粥进来,一碗给南夙,一碗放在乌执面前的矮桌上。乌执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掺着干肉碎和野菜叶,热腾腾的蒸汽扑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五官在雾气里变得有些模糊。
“你替她处理了后事。在她那本手记上,鬼哭岭是最后一页。”沈序在南夙身旁坐下来,将手中的空碗放在灶台上。
南夙没有接话。她低头吃着粥,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碗,将手按在自己心口附近——那里是母蛊被封住的位置。圣蛊还在休眠,但母蛊在银针的压制下始终安静如死物。
“回到王城之后,我要让人给阿姎立碑。”她说,“不是立在王室的陵园里,是立在红谷,桑树底下。她的手记里有一页写阿姎的事,说阿姎出嫁之后有一次回红谷,带了一棵桑树苗,说等以后结了桑葚,要带阿姎一起回来摘。阿姎没等到。”
南陌的手指在膝头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火堆,眼睛被火光照得很亮,许久才开口:“那棵桑树是阿姐栽的。每年春天都抽新枝,就是从来不结桑葚。”
“也许等碑立好了,它就结了。”沈序站起来将空碗端走。
南陌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他在火光里站了片刻,忽然对沈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你照顾她。”
沈序转头看了南陌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客套的谦让也没有刻意的郑重,只是朝南陌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接受了一个他早已在心里承担了千百次的托付。
乌执没有碰那碗粥。
他靠坐在矮桌旁,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南夙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把窗板掩上,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我冷得受不了,翻墙去隔壁邻居家偷了一碗热粥。还没喝,就被那家男人抓住了。他把我踹倒在地,粥碗摔碎在我面前。那碗粥我最后也没有喝到——我趴在地上,看着它渗进砖缝里,觉得挺好的,至少我没有糟蹋它。”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矮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反应,“后来伯父派人给我熬了一支十年份的老参。他说,你不能死。你的命还有用。”
南夙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端起那碗凉透的粥,重新放到灶台上热了一下,然后放回他面前的矮桌上。
“这碗粥没有用。”她说,“它就是一碗粥。”
乌执看着那碗重新热好的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那只满是旧伤的手,端起了碗。
“你上次说,你不恨我。”他说,“为什么?”
南夙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伸手拨了拨灶台里的柴火。火苗跳了跳,将她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我小时候在石语,有一次圣蛊发作,痛得在床上滚了半夜。安雀吓得跑去找阿维,阿维连夜骑马赶来,天亮才到。我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坐在床边,第一句话说的是,‘阿维,你是不是瘦了’。”她顿了顿,手里的火钳轻轻拨弄着柴火,“那时候我九岁,痛得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看到阿维瘦了,我还是很难过。我后来想了很多次,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闹,而是心疼他。后来想通了——因为我知道他在乎我。哪怕他一年只来看我两次,哪怕他每次都只待半天就走,但我知道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补药全留给了我,我也知道他每一次来都是瞒着诏父的。人这一辈子,有人在乎你,你就不会变坏。我比很多人幸运——我有阿姎,有阿维,有安雀,有姑姑。你什么都没有。”
乌执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你开脱。你做过的那些事——帮诏父谋划大景皇嗣,在险山伏击我们,这一桩一桩我都记着。”她说,“但我不会恨你。恨一个人要花太多力气,我要留着那些力气做别的事。至于你做过的事,你自己去面对大景律法的审判。”
乌执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但他没有放下碗。他用那只满是旧伤的手紧紧捧着那只粗陶碗,像捧着一样极容易碎裂的东西。
“我听说,人死了有地府。”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不知道我父亲在不在那里。如果他还在,我应该去见他。如果他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当是我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