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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巷人家吴姗姗(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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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小花园,走到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才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清醒和冰冷的屈服。

命运的每一个馈赠,果然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她,已经签收了这份馈赠,就必须按照对方规定的价格,支付她的一生以自由、以真实的情感、以可能存在的其他野心为代价。

攀上高枝的代价,是永远不能忘记自己是从泥地里爬上去的,并且,随时可能被轻易地,扔回泥地里。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条路,她选了,就没有回头余地。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努力地,在这根高枝上,站稳,爬得更高,或许有一天,她能拥有自己定价的权利。

但那一天,还很远,很远。此刻,她只是那个被警告、被标记、被允许暂时栖息的聪明孩子。

自那次在小花园里,被周雅琴用最优雅的语调、最清晰的逻辑,剥皮剔骨般地敲打过后,吴姗姗的心境发生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阴暗而剧烈的变化。

起初是恐惧,是认命,是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好宋知远女友的角色。她对宋知远更加温柔体贴,对他家人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努力提升自己,力求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宋知远对此浑然不觉,只觉得女友越发善解人意,两人的关系也更加融洽甜蜜。

然而,夜深人静,当她独自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或是看到宋知远不经意间流露出那种从小被富足与关爱浸润出来的、近乎天真的从容时,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毒汁的情绪,开始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疯狂滋生,嫉妒。

这嫉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指向宋知远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他与生俱来的一切。

她嫉妒他那仿佛永远无忧的眉眼,那是从未为生存发过愁、从未在深夜因前途渺茫而恐惧战栗过的眼神。他谈论起未来时的轻松笃定,仿佛选择权永远在他手中,世界天然就为他铺设好了道路。而她,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背后是万丈深渊,前方是浓雾弥漫。

她嫉妒他谈起家庭时那种自然的亲昵与依赖。父母开明,兄姐爱护,家是永远温暖的港湾和后盾。而她呢?她的家是冰冷的指责,是算计的温床。

她嫉妒他拥有的那些她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勉强触及的东西,在他那里却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些她需要省吃俭用、甚至需要他才能拥有的好衣服、好书籍、开阔眼界的机会,对他而言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甚至意识不到这是一种拥有,更意识不到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最让她嫉妒到心口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和选择权。宋知远可以因为喜欢而选择和她在一起,可以不在意她的家世背景,可以对抗家人的微词,因为他有底气,有退路。他的世界广阔无垠,失去她,或许会伤心,但绝不会伤筋动骨。而她呢?她若主动伤害他放弃他,就可能真的如周雅琴所说,失去一切,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这种无处不在的、巨大的不平等,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曾经,她或许还有一丝凭借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骄傲,但周雅琴的警告彻底碾碎了这最后的幻象。她清醒地认识到,她所谓的努力和优秀,在宋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容易被允许或收回。

于是,爱意被这疯狂的嫉妒悄然腐蚀。她看着宋知远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看着他对未来充满光明但显然缺乏具体规划的畅想,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因为生活太过顺遂而产生的、近乎幼稚的烦恼。她心里翻滚的,不再是感动或甜蜜,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愤懑、以及想要撕碎这一切的阴暗冲动。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凭什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她拼尽全力、舍弃所有、甚至出卖部分灵魂才能勉强触及的东西?凭什么他的爱可以如此纯粹而轻松,而她的爱却必须掺杂着计算、恐惧和委曲求全。

这嫉妒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她晚上睡不着觉,烧得她在面对宋知远温柔的亲吻和拥抱时,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硬,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那股想要将他推开、想要破坏的恶意。

她知道这种情绪危险而丑陋,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宋知远和他母亲。她只能将它更深地埋藏起来,用更加完美的面具去遮掩。但嫉妒的毒火并未熄灭,而是在暗处越烧越旺,悄悄改变着她内心的景观。她对宋知远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言。那里面或许还有依赖,有利用,有对安稳的渴望,但也掺杂了越来越多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怨怼与不甘。

这份始于算计的关系,如今又添上了嫉妒的毒药,变得更加扭曲,也更加脆弱。吴姗姗行走在这根名为宋知远的高枝上,不仅要小心外界的风雨,更要时刻提防自己内心那随时可能失控的、名为“嫉妒”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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