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三更半夜依旧灯火通明，林知礼奋笔疾书，势要一状告死这个丧尽天良的狗钦差；护卫处理完尸体，奋力洗刷院子里的血迹；边雪明坐在屋中，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替死鬼是什么意思？

张思有是替死鬼？

自愿的？还是张首辅算计他的？

暖黄色的烛光中，边雪明的脸色苍白，语气充满不可置信，她道：“所以，张思有是张家弃子？”

沈秋绥也不敢下定论，他只得说：“或许是我们想得太多了，你不是说他在张家很得长辈喜欢吗？”

边雪明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些！你看看这个。”说着，她拿出一张纸条，正是飞鸽传书的那张。

“三日后？”

“是的，不过我并不担心这一点，白日里我已经遣人去边疆送信了，安城与边疆所距不过三百里，快马加鞭最迟明日我娘就能收到信，等我娘来了咱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边雪明说起这些话眼睛亮晶晶的，提起她娘木舒怀语调都高了不少。

沈秋绥笑了笑。

……

第二日，她们早早起床，如昨日一般在城门口撑起了粥棚，没多久，难民闻声而动，在护卫与胥吏共同指挥下有序地排起了长队。

边雪明远远站着，巡视一圈后，视线精准落在了看诊的沈秋绥身上。

她记得上辈子的沈秋绥也是会医术的，只是没想到，原来他这个年纪医术就已经很不错了，是久病成医吗？

她知晓他为了活下去做了多少努力，上辈子每每路过霁月轩，浓烈的药味便会冲进鼻腔。是药三分毒，她担心沈秋绥，寻了不少名医，寻得越多，越是束手无策。

沈秋绥固执地想寻到根治的法子，自己调配的药方也是较为强劲的，那些药方太医都说配得好，可惜治标不治本，是透支身体以此治病，可沈秋绥哪有能透支的呢？

边雪明第三次知道他吐血后，强硬地收走了那些药物，阻止他继续拿自己试药。那是沈秋绥第一次冲她生气，可边雪明不在乎，她冷眼看着小厮将药架搬了出去，沈秋绥双目通红地看着她，她不敢回头，自然也没看到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发的恨意。

她向来固执己见，只想着，不能让他这般找死了，原是可以再活上几年，可他这么下去能不能活过这个春节都不一定。

沈秋绥是天才不错，十一岁中解元，可惜，乡试过后一病不起，错过了那年会试，三年过后又一次科考更是昏迷在考场，若非考官发现，一条命便该丢在那了。

科举的路子接连失败，他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学医术这件事上，有时太医或是民间大夫来看诊，他也会虚心求教，与人探讨。有一次，太医离开时连连摇头，说：“沈公子天纵奇才，若是有个健康的身子必然能做出一番事业，可惜，只能熬日子了。”

沈秋绥听到了，他拒绝与所有人接触，甚至开始拒绝吃药，砚清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未果。边雪明赶到时便见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小厮蹲在门口，悄悄用袖子抹眼泪。

她进屋便见沈秋绥一副人生了无生趣的模样，依旧维持着太医看诊时的姿势，双目无神，不知道在看着何处。那碗刚熬出来的药放在一旁，边雪明用手背贴了一下碗壁，已经温了。

她喊了一声：“秋绥哥哥。”

沈秋绥看也不看她。

往常他受沈晏教导，温和有礼，哪怕讨厌她也会因着所谓的君子礼仪与她说上几句话，这是头一回沈秋绥无论如何也不理她的。

边雪明劝了又劝，最终大小姐脾气上来，问他：“你喝是不喝？”

沈秋绥总算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将头转到里侧去了。

那时候她是怎么做的呢？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掐着他的下巴生生将药灌进去了，那些溢出的药汁粘在他的脸上，落在衣领和锦被上，一塌糊涂。

灌完药，沈秋绥挥手赶她，她一时不查，竟真让他晃了神，手中瓷碗被甩飞出去，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成了七八瓣，在地上晃了晃。

沈秋绥咳了两声，双目赤红地瞪着她，指着门，道：“滚。”只有气音，毫无威慑力可言。

偏偏她气得要死，放狠话道：“人人都想你活着，偏你不识好歹，明日若还这样，我还来给你灌药。”末了，她还补了一句，“我说到做到！”

沈秋绥气喘吁吁，大声吼她：“滚！”接着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砚清跑了进来，边雪明看着他忙前忙后，又是端水又是给他拍背顺气，顿觉无趣，心说自己跟一个病秧子计较什么，将头一撇，甩手走了。

明明是好心，偏生又做成了恶人。

边雪明陷在回忆里，也不晓得自己怎么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莫名有些难受。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她回神，听到了百姓嘈杂的咒骂声。

边雪明抬头，原是那口盛粥用的大锅被掀翻在地，白粥沁进沙地里，青竹拿着勺手足无措，护卫戒严，一股脑往那边涌，百姓一个赛一个嗓门大，更有离得近的直接趴到地上去捡米粒吃，场景一片混乱。

边雪明走过去，百姓还记得这个漂亮富贵的小姐，哄闹声随着她走近越发小了，直至消失。

青竹衣裙上沾了些粥水，她看向边雪明，委屈地喊了一声：“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