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皖的目光落在新娘身上，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冷静：“外面那些东西，是听命于你的，我猜的没错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场‘戏’，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坐在婚床上的新娘一动不动。头纱低垂，遮住面容。只有那双交叠的、苍白的手，仍在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轻柔抚摸着腹部的衣料褶皱。那动作里的珍视与绝望，几乎要透过空气溢出来。

夏皖看着那动作，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他想起影子戏里的最后一场，即使透过影子，也能让人感到绝望的“戏”。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压低了些，尝试换一种方式，斟酌了许久才说出：“我看到了。你的痛苦。还有……那个孩子。”

抚腹的动作，骤然停住。纤细苍白的手指蜷缩起来，死死揪住了嫁衣上暗红的血渍。

良久，头纱下传来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气管受损般的、令人不适的摩擦音：“你知道这根簪子……”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摸索着，从头上一堆染血的、歪斜的珠钗中，抽出了那根格格不入的、氧化发黑的缠枝莲纹银簪，将它举到眼前，动作珍重，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光。

“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她的声音依旧难听，但此刻，夏皖听出了那怪异音色下的复杂情感。怀念，怨愤，不甘，还有一丝几乎被漫长岁月磨灭殆尽的、残存的甜。

她开始讲述，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夹杂着艰难的呼吸声。故事并不新奇，却因亲历者的叙述而格外凄楚。

在二少爷留洋之前，他们便已相识。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家生奴婢，情愫暗生，却碍于云泥之别，只能偷偷摸摸。少年人的誓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挚，他说会娶她，让她等。他临走前，塞给她这根银簪，说见簪如见人。

她信了，痴痴地等，拒绝了爹娘为她相看的婚事，熬成了老姑娘，守着那点微末的希望和回忆过活。等他归来，一切却都变了。他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言谈间多了她听不懂的词汇，看她时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他依旧贪恋她的温顺与陪伴，却绝口不提当年的娶妻之诺。她鼓起勇气问，换来的是他的支吾敷衍，最终是疾言厉色的斥责：“你知不知道我们身份本就不配？如今我留过洋，读过书，与你更是云泥之别！”看着她煞白的脸，他似乎又软下语气，施舍般补充：“但我会负责。等我正妻过了门，我便纳你为姨太太。”

从妻，到妾。她的世界塌了一半，却又因那点残存的情分和渺茫的依附希望，默默接受了。他口中那些“留过洋的女子都开放”，成了诱她一步步沦陷的指引。她将自己彻底交出去，成了他不见光的通房。

讲述到这里时，怨灵抚摸银簪的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嘶哑的声音也恍惚起来：“那时我告诉他有了孩子……他很欢喜……”

夏皖的心猛地一紧。

“他轻轻摸着我的肚子，说‘别怕，有我在’。他说‘母亲那边，我一定会去说，我一定会护着你们’……”

她的声音里短暂地浸入了一种近乎真实的温暖，但那温暖迅速被更深的寒冰覆盖：“可是后来，周家小姐要嫁过来了……”

夏皖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关键要来了。

“外面都说，周小姐性子温婉，是个好相处的正室。我甚至还抱着一丝指望，也许，也许日子不会太难过……”

“再后来，你们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急促，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与愤怒：“这根簪子，在我死后，不知被谁拿走，倒卖。我一直一直在找……”

“直到那个人出现了。”

夏皖精神一凛，来了。

“他说他帮我找簪子，告诉我少爷的转世是谁，让我堂堂正正地再嫁一次……”

“但报酬就是……”

话音未落！那原本坐在床沿、抚簪哀泣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嫁衣如血雾般腾开，头纱飞扬，露出一张青白浮肿、脖颈处有着深紫色勒痕、双眼只剩漆黑窟窿的可怖面容！她手中的银簪不再是怀念的信物，尖端闪烁着淬毒般的寒光，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直刺夏皖心口！

“铛！”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击之音，在昏暗的婚房中炸响！夏皖在她说出“报酬就是”时，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右手早已探入腰间小包。在她暴起的刹那，他已抽出了那柄乌木鞘匕首，连鞘带刃，横挡在胸前。银簪的尖端，正正撞在乌木刀鞘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夏皖手臂发麻，脚下踉跄退后半步，但他稳稳架住了这致命一击。

新娘，或者说小玉的怨灵，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漆黑窟窿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夏皖，手中银簪挥舞如风，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如鬼魅，带着积郁百年的怨恨与疯狂。

夏皖起初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凭借匕首格挡，险象环生。乌木鞘与银簪不断碰撞，发出连串令人牙酸的“铛铛”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但他很快稳住了。姬子卿这几日教的东西，那些关于气息、步伐、发力时机的要点，那些看似简单的符咒笔画，还有更早之前，父亲教过的防身擒拿的底子，在此刻生死搏杀的压力下，竟飞速地融会贯通。他不再一味格挡，开始尝试闪避，观察对方攻击的轨迹。

怨灵的攻击虽然凌厉，但似乎执着于刺击，且总是不自觉地护着腹部空门，那个被残忍摧毁的部位。

一个假意踉跄，诱使银簪刺空，擦着他耳畔掠过。夏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左手并指如刀，蘸着不知何时又咬破的舌尖血，凌空疾画。并非姬子卿所教的“破”字，而是《阴阳杂录》后半本中，一个他练习时觉得复杂、却硬记下来的、专破阴秽执念的“净心符”符胆。

最后一笔落成，他低喝一声：“敕！”指尖血光微闪，无形念力伴随着符胆真意向前一冲。怨灵刺来的动作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身上那股浓稠的黑气都淡散了些许。

夏皖趁势反击，匕首不再出鞘，却将刀鞘当做短棍，精准地击打在怨灵的手腕、肘关节、膝弯。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他凝聚的阳气与念力，发出“噗噗”的闷响，仿佛打在腐朽的皮革上。

怨灵节节败退，身上那件染血嫁衣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出数道口子，露出底下青黑溃烂的皮肤。她的嘶吼从愤怒，逐渐变得凄厉，最后染上绝望。

终于，夏皖一记刀鞘横扫，击在她腰腹之间，那个她始终下意识保护的部位，也是她最薄弱的地方。

“呃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几乎不像人声。怨灵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跌坐回那张雕花婚床之上，嫁衣委地，头纱滑落大半，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她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血渍斑驳的地面中央。

她不再攻击，只是瘫坐在那里，双手又一次，徒劳地、颤抖地，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漆黑窟窿般的眼窝，茫然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真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姬子卿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门边阴影里，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剧者。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才缓步走上前，停在那根滚落的银簪旁，垂眸看了一眼。然后，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床上的怨灵身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夏皖喘息着，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怨灵那抚腹的姿势，脑海里刚才战斗中闪过的那些关于《阴阳杂录》的记载、影子戏的细节、以及怨灵讲述时那前后矛盾的情绪，无数线索开始碰撞。

他想起怨灵说“少爷轻轻摸着我肚子，说会护着我们”，又想起影子戏里那双毫不犹豫碾下的花盆底鞋子。他想起丫鬟们议论时说过“周小姐性子温婉”，和怨灵口中“善妒的毒妇”的形象。他想起这座宅院森严的等级，那些影子戏里对主母、对少爷的敬畏姿态……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强烈的违和感。夏皖努力整理思绪，试图抓住那模糊的念头。他看向姬子卿，后者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却似乎落在房间角落里，那里，梳妆台下方的阴影处，似乎有一小片与周围颜色不太一样的深色痕迹。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示意。夏皖心中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痕迹已经非常淡了，像是某种液体曾经浸透木头又干涸后留下的印记。在执念构筑的、试图维持“完美”婚房幻象的这里，这样一处“瑕疵”显得格外突兀。

这会是……什么痕迹？他想起影子戏里，小玉被按在地上，腹部被碾踏，血，一定有很多血。但那是发生在偏院小屋的事，怎么会在这婚房里留下痕迹？除非这执念构筑的景象，并非完全按照现实，而是混杂了“记忆、想象与情绪。”

某些印象极深的“场景”，可能会在不经意间“渗透”到其他画面里。

夏皖站起身，重新看向怨灵。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如果周小姐真的那么“善妒”，为何不在过门后，用更隐蔽、更“体面”的方式处理掉小玉，而非要在婚前，用如此酷烈、容易留下话柄的方式，亲自带人闯入？这不合常理。

“你说……是周小姐亲自带人，害死了你的孩子？”夏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慢，很清晰。

怨灵猛地抬头，漆黑窟窿“瞪”向他，嘶声道：“就是她！那个毒妇！她怕我生下长子！她嫉妒！”

“她当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戴着什么样的首饰？”夏皖追问。

怨灵的黑气剧烈翻涌了一下，她似乎努力在回想：“她穿着很时兴的洋装裙子……戴着很亮的耳环……我、我记不清了……”

“那些按着你的人呢？是生面孔，还是你认识的人？”夏皖继续问，目光紧紧盯着她。

怨灵抱住头，声音混乱：“很多手……很多声音……有熟悉的……也有不认识的……她们在笑……在说……”

“说什么？”夏皖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