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亮回收站回来后，林星晚连着几天都在想裴夜那句话。
“还在等。”
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那些架子中间，灰光照着他。月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马甲，手里拿着那块擦瓶布，但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瓶子。
那个画面一直停在她脑子里，散不掉。
封予寒这两天没有出现。
不是没来。是来了，但只是在妖怪食堂外面站着。隔着窗户，隔着雾，隔着不知道什么。
云渺说：“他在等你叫他。”
林星晚没叫。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和十年前一样。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道白线。月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她想起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失眠的那个晚上。八岁，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放弃了。然后看见那道白线，然后闭上眼，然后第一次看见他。
那时候他在角落里，月光照不到他。
现在他站在月光里。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不是月亮回收站。
是老旧的房间。
木头的窗户，斑驳的墙壁，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味道，像是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他坐在角落里。
十五岁的样子。
低着头，膝盖曲起，头埋得很低。月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穿着那件旧旧的灰色外套，有点大，显得他更瘦了。肩膀很窄，低着头的时候，能看见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很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是梦吗？还是回忆？
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她想走近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石头地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她蹲着，和他平视。
他抬起头。
十五岁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眉眼很深，但眼睛很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是真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她看着他。
他看着门口的月光。
不说话。
她在旁边坐下来。
石头地的凉意一点一点渗上来，但她没动。
她晃着腿，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
他没动。
“你是不是很无聊？”
还是没动。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今天白天在学校门口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糖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她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糖是乳白色的，软软的，闻起来很甜。
她把糖递到他嘴边。
“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手都酸了。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糖拿走。
握在手里。没吃。
她笑了。
“你不吃吗？”
他没回答。
她也不介意。就在他旁边坐着，继续晃着腿。
窗外的月光很亮。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把一切都挡住了。那些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层一层纱，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我生日。”
他转头看她。
她指着自己。
“我九岁了。”
他看着她。
眼睛还是空空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问：“你几岁？”
他没回答。
“你不知道？”
他没回答。
她想了想。
“那我给你过生日吧。”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灰尘，只有墙角堆着的几块石头。那些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有的棱角分明。
她走过去，捡起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搬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
她蹲下来，开始摆。
第一块，放在正中间。第二块，放在旁边。第三块，挨着第二块。她摆得很认真，每放一块都要退后两步看看，歪了就挪正，不圆了就换一块。
他看着她。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中间。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靠得很近。
她摆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最后，石头摆成一个圈。
不大不小，刚好能坐一个人。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有点歪。
她又蹲下来，把歪的那块挪正。
然后她抬头看他。
“好了。”
他看着她。
“生日快乐。”
他愣住。
看着那个石头圈，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走到石头圈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
坐下来。
在那个圈里，坐着，看着她。
她笑了。
在他旁边坐下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晃着腿。
她指着那个圈。
“这是蛋糕。”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没有蜡烛。”她说，“但你可以许愿。”
他看着她。
“许愿。”她说，“闭上眼睛，想一个愿望。”
他没闭。
只是看着她。
她想了想。
“你不会？”
他还是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
“那你看着我许愿吧。”
她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他还在看着她。
她问：“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他没说话。
她笑了。
“不告诉你。”
月光又移了一点。
现在照在他脚边了。那一小块月光很亮，照着他灰色的旧外套，照出上面细细的纹理。
她忽然发现，他的外套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她问：“你这件衣服是谁洗的？”
他没回答。
“你自己洗的？”
还是没回答。
她也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