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一道加急密报，自广平飞驰而来。

方泽正在江家药堂前厅候着，突然收到侍卫从临安府送来的加急信件，只得立刻前往后院侧室。

“王爷，广平密信。”

何桁此时正半跪于地，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江燕南看此情景，进退两难，一身尊贵王爷之躯，困在这小小药铺偏室里，不由轻叹一声，上前虚扶了一把。

“王爷，快请起身，以国事为重。”

何桁却不肯起，只沉声道：“婚事未得伯父应允，我不敢起。”

“江山为重，殿下不必拘于俗礼。”

江燕南声音沉缓，“你的心意，我看在眼里，你既肯为她屈膝，这礼，便已经够重了。”

何桁一怔，抬眸看他。

“你是摄政王，一身系天下安危，广平有急，片刻拖不得。”

江燕南摆了摆手，眼底已无半分戒备，反倒多了几分体谅，“提亲之事，今日虽仓促，可心是诚的，这便够了。”

何桁喉间微微发紧。

他原备了三媒六聘，备了满车彩礼，备了一肚子郑重言辞，想风风光光、堂堂正正求娶她。

可偏偏，国事当头，将他这桩最珍重的心事，撞得支离破碎。

连一场完整的提亲，都给不了她。

“是我不周。”

他声音低哑，难掩愧意，“本该备重礼、择吉日，明明白白求娶，而今……却这般仓促狼狈。”

他一生运筹帷幄，执掌朝纲，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狼狈。

唯独在她的婚事上，他想给尽世间体面，到头来，却只能在一封急报面前，狼狈收场。

“殿下不必惭愧。”

江燕南看得通透，轻轻摇头，“医者救人，王者安国，本就是同一条道。岁岁若知，也定会以大局为先。”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我应下这门亲事。

你且宽心去。”

一句话落，何桁心头重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酸涩与暖意。

他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定。

“伯父放心。

待我稳住大局，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昭告天下，迎她为妃。

在此之前，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当，护她安稳。”

门外，江岁岁躲在方泽身后，靠在廊柱上，指尖微微攥紧。

里头的话，一字一句，落进她耳里。

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又稳又热。

廊下光影微动，偏室门扉轻启，何桁走了出来，立刻拿了密信，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那双深黑如潭的眸子里。

何桁打开密信，只见寥寥几字。

“陛下遇刺中毒，太医无解，危在旦夕

“——请王爷即刻回京！”

何桁脸色骤变。

何允虽年少，但已初显帝王之相，是他一手护着的何家命脉，更是这大靖江山的根基。

他猛地攥紧密报，指节泛白，一抬头，目光落向江岁岁。

“岁岁的医术，天下无双。”

他心道，“此毒诡异，或许，她能一试。”

他又转向屋内江燕南，深深一揖：

“江伯父，我欲带岁岁同往广平。

此处我已留下足够人手与药材，江伯可安心坐镇临安。

这些金银，权当我……”

“不必。”

江燕南抬手打断，目光沉肃，却带着几分松快：“殿下以天下为重，岁岁以医道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看向门外的江岁岁，声音放缓：“我教她医术，不是为了困在这小小药铺。

是为救人，为安稳，为对得起天地良心。”

江燕南深深看何桁一眼。

“钱，我不收。

但你要记住——

你娶的不是累赘，是我江家的女儿。

她可以为你赴汤蹈火，你亦要护她一生无虞。”

何桁心头一震，郑重颔首。

“您放心，只要我还活一瞬，她就能平安一时。”

江岁岁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不知密信内容，只看何桁神色，便没有半分犹豫。

“我跟你走。”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我是医者，你会用得到我的。”

何桁心口一软。

他就知道，她永远都是这样。

心善，仁厚，明明怕得要命，却永远先想着别人。

出发那日，天微亮。

江燕南将一包金针与几瓶秘制解药交到女儿手中，沉声道：“无论发生什么，稳住自己，才能救人。”

“女儿记住了。”

江岁岁跪下身，磕了一个头，何桁伸手，将她扶起，护进车内。

“方泽。”何桁示意方泽可以启程。

“驾——”

马车缓缓驶动，临安城一点点退去。

这一去，不定归期。

不知广平风雨多烈，不知人心多险。

可她不怕，因为她身边，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