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青墨急声。

“小姐，前堂来了咳疾的病人，这会儿咳得厉害，老爷今日去山上药舍取药了，你先过去吧。”

江岁岁浑身一僵，方才沉溺的暖意瞬间被惊散。她慌忙从何桁怀里直起身，鬓发微乱，眼尾还沾着未褪尽的红。

何桁垂眸看她，指尖轻轻替她理了理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般。

而后，他转身取过那副人皮面具，指尖一压，覆上眉眼。

方才还缱绻逼人的摄政王，转瞬便成了那个温和沉静、不显山不露水的贺衡。

气息不变，眉眼却换了一副模样。

江岁岁心口微动。

原来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竟这般短暂。

“走吧。”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同你一起去前堂。”

掌心的温度踏实安稳，像六年前那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却寸步不离。

她点点头，转瞬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行，你现在是贺县尉，我和贺县尉只是朋友。”

她轻轻拿开何桁的手，又拍了拍，“现在不能还牵。”

何桁听到这话，恋恋不舍的松开手，眼神透过薄薄的人皮面具，带了点笑意地盯着她：

“那好吧。”

“看来你还是喜欢我。”

前堂病患连咳不止，江岁岁快步走过去给他把脉，神态立刻敛去所有儿女情长，换上一身医者的冷静沉稳。

继而施针、问症，动作利落，眼神清明。

何桁立在一侧，静静看着她。

看她眉头微蹙时的认真，看她轻声安抚病患时的软和，看她明明指尖都在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病患咳得厉害，待到日暮西斜，方子才彻底定下，江岁岁让青墨赶紧吩咐后院煮了一碗药，让他立即服下，这才缓了一些。

江岁岁靠在廊柱上歇息，累的轻轻喘气。

何桁走近，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

“走？”她猛地抬头。

“以贺衡的身份，与临安官员辞行。”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等我回来，便不再是贺衡了。”

江岁岁心口一紧。

她知道，他要做回何桁了。

“那你……”

“等我。”

何桁半遮在她身前，低头，避开别人目光，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声音低哑，

“提亲。”

江岁岁眼睛骤然睁大，不等她开口，何桁轻笑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

三日后，临安一惊。

前些时日温和办案的贺县尉，被上面悄然调离。

而此刻取而代之的，是自广平亲临的——

摄政王，何桁。

美其名曰：“缴清东瀛余孽，代贺衡回京述职。”

翌日。

何桁一身玄色常服，未着蟒袍，亦无盛气凌人，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缓步踏入江家药铺。

药铺内众人看到他从正门阔步而进，一片寂静。

病患、帮工、医者，无不屏息。

江岁岁看到来人，心下直接傻了——

“不是，这是来闹事还是说情……”

江燕南从内堂走出，一见来人，目光一凝。

眼前这人，眉眼与贺衡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沉敛、威严、深不可测，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度。

“江大夫，可否入院详谈。”

何桁先行一礼，不摆王爷架子，“还请江姑娘在前堂稍作等候。”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冲江岁岁颔首。

江岁岁嘴角扯了又扯：“……”

“大人说笑，里面请。”

江燕南惶恐万分，只得卑躬屈膝。

就算当时贺衡为时疫常来药铺，他也是始终三分恭敬。

可这次的来者，更是让人提心吊胆。

进到后院侧室，何桁把主位立刻让给了江燕南，恭敬道：

“江伯父上座，今日来此是有要事和您相商，刚刚在前堂没能以伯父称呼，多有得罪，还望担待。”

江燕南受宠若惊：“王爷折煞小民了，有事您可放心说，不必如此谦卑，这让我也……”

“江伯父，贺衡是我，何桁亦是我。

六年前，蒙令爱和您于青茗山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今日前来，不为别事——”

他顿了顿，侧身沉跪于地，拱手，目光坚定，一字一顿。

“向您，求娶江岁岁，以王妃正妃之礼，明媒正娶，此生唯一，绝不相负。”

江燕南大为震惊。

随即而来的是良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到六年前的旧事，长长叹了一声。

“王爷身份尊贵，岁岁一介民间医女，恐配不上。”

“是我配不上她。”何桁沉声打断，“六年前，我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是她不弃。

如今我已正身，又有幸与她再次相逢，岂能负她。”

江燕南心中微动。

医者看人，看的从来不是身份，是心。

眼前这人，无论如何，此刻的心。

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