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酸楚最终化成了六年前她没能得到答案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

“究竟是谁。”

甚至没有疑问的语气，江岁岁定了定神色，陈述着吐了出来，何桁辨不清她脸上是何种情态。

他微微俯身，目光虔诚又郑重，话不多，每一句都沉如千斤：

“不是贺衡。”

“我叫何桁。”

“木，行，桁。”

何桁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江岁岁却如遭雷击。

何。

皇家姓氏。

当今陛下名唤何允，无人不知，权倾朝野、一手稳住朝局、传闻中从地狱爬回来的铁血王爷——

正是何桁。

当朝摄政王。

江岁岁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冷的桥栏上，退无可退。

一边是让她念了整整六年的人。

：

一边是深不可测、生杀予夺、与她云泥之别的摄政王。

她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翻涌着惶色，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原来她一直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临安县尉，而是只听名号，便足以让天下人敬畏惶恐的摄政王。

“何桁？”

江岁岁甩开他刚刚一直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她斜过眼睛，不肯看他，脸上仅留两行泪痕：

“当朝摄政王？”

……何桁彻底慌了。

那点摄政王的威仪、沉敛、气场，在她甩开他手的一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生平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连伸手去扶、去拉都不敢，只僵在原地，一贯冷硬的声线都乱了分寸，带着慌不择路的低哑：

“是……”

“岁岁，这只是一个虚空的名讳，你想让我是谁都可以。”

他急忙往前走了一步，又感觉不合适，继而退回半步。

“你喜欢贺衡，我就是贺衡，你喜欢大木头，我就做你的大木头。”

“总而言之，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我就是什么样的。”

江岁岁别过脸，泪痕挂在那里，睫毛湿湿地颤，声音又轻又冷，带着被欺瞒到底的委屈：

“摄政王何等尊贵，我一介百姓，不敢奢望”

“你早就知道是我，却看着我懵懵懂懂，看着我对你客客气气，看着我拒你千里之外——”

她吸了一口气，指尖攥得发白，每一个字都在抖：

“何桁，够了。”

这一声“何桁”，叫得生疏，叫得客气，也叫得他心口剜痛。

“不是的。”

他从来不怕朝堂刀光剑影，不怕阴谋暗算，不怕生死一线，可他怕她这样。

怕她怕他，怕她恼他，怕她同他划清界限。

他上前半步，又怕逼得太紧，只敢放轻姿态，声音沉得发苦，是年长者藏不住的慌乱与卑微：

“不是的，岁岁。”

“我顶着贺衡的名字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戏弄你，更不是为了看你不识故人——”

“只是摄政王身份贵重，身边的刀光剑影太多太多，临安案情又极其复杂，我不能大张旗鼓的南下，只能如此方可轻易查案。”

“不告诉你，是我太怕。”

“怕你知道我是谁，会吓得再也不肯见我。”

何桁喉结狠狠滚动，眼底泛红，所有的隐忍克制尽数崩裂，拉着江岁岁的手不放开，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今夜我更不是要以摄政王的身份压你。”

“只是我真的……等不了了”

“我本想着等一切都安定下来，等我回京述职完毕，我再来临安把一切都告诉你，向你说明心意。”

“但沈知瑜的出现，让我害怕，再回来时，你已经不属于我。”

江岁岁垂着眼，不看他。

一边是失而复得，一边是彻头彻尾的欺瞒。

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刺：

“够了，别说了。”

天上地下的阶级差距，让她实在不敢真正奢望那份情意，若是此生只能借着六年前青茗山那份甜蜜……

她想，或许也能望梅止渴的苟且一生。

“不行……不行，岁岁，你听我说。”

何桁一把把她拉入怀中，低声重复着，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碎，他狼狈地摇头，一贯沉稳的人，此刻连语气都带着破碎：

“你怨我恨我都好，只是不要这样舍弃我。”

江岁岁在他怀里，没挣扎，六年以来，她比他更贪恋这个拥抱，更奢求两个人掌心相碰的温度。

“何桁，六年前，你不也舍弃我了吗。”

何桁听到这句话，喉咙像是被堵塞了一般，他的嘴像是被钉子钉住，酸涩感忽的一下涌上头顶。

江岁岁平静的一字一句，砸在桥上，砸在烟花里，砸在他的心里：

“你，忘了吗？”

风卷着河灯的暖意吹过，满城灯火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