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面具下露出的那张脸，分明还带着贺衡的轮廓，却全然不是往日温和内敛的五官。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偏偏眼角下缀着一颗若有似无的泪痣，硬生生将一身凛冽清贵，晕开几分蚀骨的清冷。

灯火落满他眉眼，明明是极富攻击性的俊美，却偏带着让人心头发颤的缱绻与隐忍。

只一眼，便叫人再也挪不开目光。

可这张脸，她只在六年前的临安看到过。

是他。

竟然是他。

六年前的药舍里，那个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口不能言，却会凭着触觉轻轻回握她的少年，与眼前人，一寸寸，彻底重合。

岁月将他打磨得愈发成熟，俊美得更加凛冽而厚重，同六年前还带着稚气的孤胆少年又有着略微的不同。

烟花再一次在夜空炸开，白光骤亮，将他眼底所有情绪照得一览无遗——

慌、痛、涩、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好久不见，岁岁。”

何桁心下酸涩，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江岁岁指尖冰凉，眼底涌进一阵又一阵的温热，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你……”

“是我。”

他上前一步，又怕吓着她，硬生生顿在半步之外，目光死死锁着她，一字一顿，把藏了六年的话，尽数砸在她心上：

“六年前，中了三失散，被你救下的人，是我。”

他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心口，指尖都在抖：

“那时，我中了毒，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出来口。

“只能天天握着那个小医女的手。”

“记得她给我施针时的力道，记得她擦我额头时的温度，记得她喂我药时，手腕轻轻擦过的药香气。”

江岁岁眼前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心悸，那些不安，那些他看她时克制又滚烫的眼神，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坠入了六年前的那场充满绮丽的梦境。

再没能醒来。

……

何桁抬手，轻轻把她的泪水擦去，柔声道：

“她真的很傻。”

“傻到，当这个天天拉着她手的人再出现在她的身边，她却怎么都认不出。”

“你……早就认出我了。”她声音发颤，又气，又酸，又涩，

“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对不对？”

何桁眼眶泛红，他压着上涌的热意，沉声道：

“不是的，岁岁。”

“我一进药堂，碰到你给病患施针，我就怀疑是你。”

“可我不敢认。”

“离开你的时间，比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让我不敢真正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说着，目光忽然一紧，带着失而复得涩意：

“还好上天垂怜。”

“让我看到了你脖颈间的金镶玉。”

江岁岁脸颊“唰”地烧得通红，耳尖瞬间染透绯色，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脖颈本就是私密之处，那枚金镶玉更是常年贴身戴在衣襟深处，从不外露。

被他这般直白点破，她瞬间想起前几次在他面前失态落泪、靠得极近的模样，整个人陷入窘迫，几乎要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攥紧领口，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何时看见的……”

何桁望着她羞得快要埋进胸口的模样，喉结轻轻滚了滚，眼底暗沉一片，声音哑了下去，又带着几分克制的烫：

“南宫雪暴露，你靠在我肩膀上哭的时候。”

江岁岁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竟是那时候。

她那时哭得昏沉，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衣襟微松，压根不曾察觉。

他竟是在那样近、那样亲昵的姿态里，低头一眼，认出了她。

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亲密、依赖、失态，原来全都落进了他眼里，刻进了他心底。

“我……”

她张口，声音发颤，羞耻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登徒子。”

何桁看着她羞得无措的模样，心头又软又涩，方才所有凌厉沉稳尽数崩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没再逼近，只垂眸，目光轻轻落在她心口衣襟处，慢得像是在描摹那枚玉的形状：

“我并非故意窥看。”

“只是那一低头，看见玉坠的瞬间——”

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她，眼底是六年执念翻涌而成的滚烫：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拂过拱宸桥，灯火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卷着灯火，吹乱两人的发丝与心绪。

烟花漫天，河灯如昼。

江岁岁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真诚，所有的戒备、疏离、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掩了羞怯，心中纵有千百个疑问，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分别的时间太久，甚至都忘了再见彼此时，要怎样嘘寒问暖。

用时间忘记的人，是不能再重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