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个意思，周苏子点头。

郭锐靠近周苏子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果然你是颜家堡里头最有出息的，苟富贵，勿相忘啊。”

“你呢，马上大四了什么打算？”

郭锐耸了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呗，想换个地方闯闯。”

“你不想留在西安？”郭锐找了家烤肉店，点了两杯果啤，边给周苏子倒酒边说，“不留。”

“去苏州？”

周苏子提到苏州，是因为郭锐的女朋友是苏州人。

郭锐把酒瓶收回来，提起酒瓶和周苏子的杯子碰了碰，“早分了。”

听到这话，周苏子并不惊讶，郭锐自从去了西安工程大学，女朋友没断过，分分合合也是常态。

听说他很早就不住校了，一直在外头租房和女朋友一起住。

这几年单郭锐提到的女朋友名字，就不止五个。“这次为什么分手？”

郭锐咬了咬酒瓶口，转头突然看着车水马龙的道路，他的睫毛颤动，自嘲地说，“我没什么耐心。”

他又扭头看回周苏子，提着嘴角笑起来，吸了吸鼻子，“不像丁亚洲，能等那么久。”

周苏子眉心跳了跳，她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啊？”

郭锐像是咬了咬牙，从深井里舀出来一句尘封已久的话，“不像他，能为了他那个学姐，等这么久。”

他直勾勾盯着周苏子，“我等不了那么久。”

周苏子从来没做过郭锐情感经历的听众。

他从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前女友的好或是不好，她只是偶尔从街头巷尾听说，他的某个女友在某个时刻来过。

上了大学，听说郭锐特别受欢迎，因为他的头发天生柴黄，阳光下看有些混血感。

他常去南大街粉巷的酒吧，在那里认识了很多说唱歌手和骑摩托车的帅哥靓女。

他买了辆粉色的Honda摩托车，每次进出小区都轰鸣大响，周爸爸还为此抱怨他“太闹腾，没个正形”。

“我本来想线上发信息给你的。但觉得总之要来安大，就去你宿舍楼下碰碰运气，如果碰见你了，我就当面说。幸好，给我碰见了。“郭锐把烤串的签子都转向周苏子好拿的方向。

“最近，七校联合会要开展一个联谊活动，几天时间，一起做完七件事就可以参与抽奖。这活动是我策划发起的，想找个熟人试试水，走一遍流程。你这几天有空吗，咱俩一起？”

郭锐递过来一份文件，周苏子接过手来，是联谊活动的策划案。

“心动联谊，组队要求，一男一女，奖品设置，笔记本电脑…三至七天内完成以下七项活动，一起看电影逛超市，一起做陶瓷，一起折九十九个千纸鹤，一起在ktv录情歌…这些活动，怎么都…”

郭锐看周苏子面露难色，怕她会拒绝，“我知道这些活动看上去有些暧昧，这个联谊的目的就是为了牵线搭桥，你就陪我试试水。其他人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

周苏子皱了皱眉头，“不是…就是这些活动看上去，都很费时间。”

郭锐怔了怔，“不会特别久的，这是我大学生涯办得最后一个活动了，你就算陪我完成心愿了。”

七件事，每件事平均两个小时完成，就需要几乎整整两天。

周苏子心里不太想去，但郭锐从来没有拜托过她什么事。

“我这都分手了，这么可怜，你还不配合我，有点儿太狠心了吧。”

郭锐口气里稍许带着埋怨。

她思索了一下，硬着头皮答应了。

郭锐心情很好，他点了心肝腰子板筋儿肥肉，“先去看电影怎么样？你最近有想看的电影吗？”

他一口肉一口酒，“我记得你不喜欢看悬疑恐怖的，要么咱们看个动作片？”

周苏子很喜欢看恐怖片，她最喜欢的电影大部分都是恐怖悬疑。

但碰到这种时候，周苏子很少反驳，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她记性好。

郭锐提到看电影很兴奋，他提到成龙，李连杰，甄子丹，张震，侃侃而谈。

周苏子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多黑点，就是她在随机交织研究中看到的路径图里面的点。

一个又一个的黑点，在没有边界的空间里出现，交织，连接成线条。

新的线条打乱覆盖在旧的线条上，路径变得越来越混乱。

她想梳理，让杂错的空间变成方向明晰的矩阵。

和郭锐付完帐，他送她回宿舍，宿舍门口停着那辆眨眼的粉红色摩托车。

周苏子惊讶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

此时黄昏从天边路过，暑热在荫翳里缓慢消退。

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她觉得一切都很吵闹，让她无法安静地思考。

郭锐面对着周苏子告别，倒着向后走，一蹦一跳地往摩托车处挪动。

周苏子忽然走上前去，拉住了郭锐的手腕。

她必须现在就承认，“锐锐，我不想参加这个活动。”

郭锐愣住了，左脚绊到了右脚，“不想看电影吗还是？”

周苏子摇头，“锐锐，我，我真的没时间，我项目上很多活，很忙。”

红色的霞光映在郭锐的侧脸上，周苏子不想看他。

“哦，这样啊。那等你做完呢，项目完成后，再，再说？”

郭锐早就不结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再次结巴。

“我，我可以等，等你完成项目之后。”

眼前的女孩儿在夕阳的光线下变得无比温柔。

她长长的睫毛一直闪动，甚至眼睛里也藏有亮晶晶的光彩，她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和宝石一样珍贵。

“你不是说自己没什么耐心吗？”

她说。

他的身体里好多空洞。

他打心里底里嘲笑自己，愚蠢，自不量力。

他怎么敢，怎么敢奢求用这么美丽的人去填补自己心里的窟窿。

他想起前女友们咒骂他的话，说他活该没人要，说他是人渣，说他这种渣男不配得到爱。

“就这么不喜欢，连一起出去玩都不愿意吗？”

他小声说着。

周苏子想起丁亚洲，他每次摇晃自己手腕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变好。

她本来也想捉着郭锐的手腕，轻轻摇晃，可伸出手后又本能地不愿意。

她和自己对抗了两秒，最终伸手拍了拍郭锐，“对不起，不是的，真得是没时间。”

想想看，她从来都这样，不会为了她不愿意做的事花时间。

小时候不陪其他孩子一起打闹，初中一直一个人去参加竞赛培训，高中进少年班拒绝了市电视台的采访。

“是啊，”他叹着气。

“有一次我让你陪我下课去买烤鸡排，你不想去，我拉你去的时候，你还被气哭了。”

周苏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对啊，烤鸡排的地方很多油烟，大叔的四轮车总是脏脏的，撒辣椒的时候经常会洒到别人身上。”

郭锐故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真不愧是你啊，这种事情你都记得。算了。”

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我可不想你再被气得哇哇叫，太难哄了。”

周苏子笑了，“我才没有哇哇叫。”

郭锐跨上粉色的摩托车，踢开撑子，一只手搂着亮粉色的头盔，“那，再见。”

阳光掉落，夏夜特有的朦胧染在周苏子的下巴上。

她招手和他道别，“拜拜。”

郭锐心里头有些酸酸的，于是又说了一声，“再见。”

周苏子跟着他说，“再见。”

他把头盔抱在胸前，没有半点要戴上头的意思，声音越来越轻，“再见。”

周苏子奇怪他怎么一直重复这两个字，“嗯？”

她歪了歪头，脸上挂着疑惑的笑容。

郭锐伸直肩膀，把头盔戴在头上，“真得再见喽，周苏子。”

说完，他就和夜风一样，消失在过去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