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是线性的，不是对称的，不是可数的。

周苏子在一点一点接受自己的特别，这些被旁人称作天才的怪癖的习惯。

她曾经因此苦恼，自责，甚至厌恶自己。

她不讨人喜欢，没有很多朋友。

在遇见王全福后，她不止一次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才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

这些念头随着时间的增长，逐渐从粘人变得一闪而过。

就算她一直这样，又怎么样呢。

她讨厌在拥挤的电影院看热门电影，讨厌在宜家里遇到吵闹的孩子。

她不喜欢囚禁在水池里表演的海豚海狮，更不喜欢在KTV的包厢里熬夜到凌晨。

她不喜欢吃糖，也不喜欢吃蛋糕。

她尤其讨厌同行的人走在她身后。

她这些为人所不知，为人所不解的怪癖，让她的世界变得闭塞。

可闭塞又怎么样呢。

她慢慢知道，自己不需要为了迎合别人而做出改变，总有人能接受自己的现状。

比如，爸爸妈妈。

再比如，洲洲。

数学已经在百年间的发展中，不再拘泥于决定论。

而是转向更为抽象的函数关系，逻辑结构，和统计特性。

同时慢慢开始表述随着时间演化的概率关联，和状态描述。

经验主义思想里提到的恒常连结，无法证实因果的必然。

即便发现了万物理论，背后的逻辑也只不过是特定的大概率模型。

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充足理由——可能性。

这件事可能发生，这种人可能存在。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是有瑕疵的，她也是有瑕疵的，所有人都是有瑕疵的。

没有事物可能完美，没有状态机可能永恒不变。

多么优美的可能性。

非要说一个没有“可不可能”的东西，那就是万物可能变化这件事本身。

她为此惧怕。

在阅读斯尼特曼教授关于随机交织的研究中，她恐惧地意识到。

无数条永不停止的随机路径，在无限空间中来回穿行，这些路径所创建的结构在某个突然的时刻，越过某个突然的阈值，结构整体就会发生变化。

在过去的多次事件里，她都在学习如何接受自己，接受当下。

因为此时此刻，是过去未来连接无数个选择和概率的结果。

她深知一切既有皆宝贵。

一切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可能被改变。

正如她在听到丁亚洲会去香港短期交换的第一秒，就感到一种复杂的怅然若失。

还没有失去，便恐惧失去，头一次发生在她身上。

周苏子很不适应。

她会在课间上厕所的时候心里空一下。

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心里空一下。

会在晚自习的路上花上好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看着蔓延到宿舍楼下的路灯。

她会停下脚步想起有人经常走在她的左边。

他去了香港的那天晚上，周苏子罕见地失眠了。

过去他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开始叠加，叠加成了她的日常。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新的随机的事件，比如一封来自香港的邀请函，会在他们的关系中划分出两个无法相连的集合。

这些突然的时刻，如果汇集足够多，多到超越某个奇异的数值，她和丁亚洲原本密切重合的路径可能就会在某个时刻出现质的变化，无法弥合的变化。

十七天，她需要倒数十七天。

她尝试着让自己冷静。

她告诉自己，数理逻辑和真实世界案例的联系是推测性的，她不应该将假说和数学公式过分迁移到现实生活中去。可是她陷入了思考的困局，钻进了死胡同里，甚至她的左右脑开始用各种推论互相博弈。

她知道自己的思考有些牵强，她需要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冷静下来。

她需要丁亚洲在场。

于是她在六点半准时在宿舍阿姨刚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出发，坐上了前往咸阳机场的出租车。

她在回民街的老贾家店铺里买了一个肉夹馍，在机场买了当天最近一班前往香港的机票。

售票员见她年纪还小，一副大学生打扮，反复向她确认：

“小姐，早上的航班只剩下头等舱了，但今天下午的航班经济舱还有票，您要不要考虑下午出发？”

钱不是问题。

她把银行卡递给对方，“越快越好，谢谢。”

她赶时间。

到了香港，见到丁亚洲，回到咸阳机场，再回到学校，就像经历了一场晕了头的午睡。

心里头的蝴蝶振翅飞了几千公里，飞了八个多小时，飞了一路。

回到宿舍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郭锐在等她。

他看着周苏子走近，不缓不慢地走近她说，“你自习去了？”

周苏子摇头指了指身后，背上没有背包，“没有。”

郭锐笑了，“怎么看着你容光焕发的，像是从美容院出来？”

是吗，西安到香港的飞行距离是1431.44公里，她在长达七个小时的航班中，一直晕乎乎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蛋还是很烫。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也许是酷暑造成的吧。

蝉鸣声响，树荫浓郁，窸窸窣窣的光影让她晃神。

她望着东操场上蓝球筐下的阴影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郭锐说，“我来你们学校开七校联合活动的讨论会。”

他伸出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不明显吗？”

周苏子这才注意到郭锐穿着西装皮鞋，头发也刻意地梳理整齐。

“挺帅的。”

她夸他。

说了没几句话，她的肚子有些饿了，“你们开会吃饭了吗？”

郭锐突然伸手搂住周苏子的肩膀，锁住她的脖子，“就等你这句话呢，带我去你们出名的康桥食堂吃一顿呗？”

周苏子不喜欢亲呢的举动，可想来，郭锐和她上大学后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便没有拒绝。

康桥苑是安大最大的食堂，一共有四层。

一到三层是学生食堂，四层是教工食堂，饮食供应种类繁多，不仅有自选餐厅，特色面食，还有回民食堂的特色炒拉条子。

她带着郭锐往康桥走去，详细地为他介绍各类品种。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就是这会儿可能还没到晚饭点，有些档口要等。”

到了食堂门口，郭锐突然拽起她的手，就要往东南门外头走，“逗你玩的，我能蹭你吃食堂吗，带你出门吃好吃的去。”

天桥下好吃的东西很多，开了十几年的川菜店，凉皮肉夹馍，西式汉堡牛排。

过一个街区，就是李家村购物中心，有日式拉面，烤包子夜市。

“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你挑。”

郭锐下了天桥，脱了西装外套，松了领带，“我听周叔叔说，你要去美国了？”

“还没确定。”周苏子小声说。

“你还没答应？”他们走过嘈杂的路边摊，他没听清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