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善良，嫁给了县长的儿子，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省城。
二女儿聪明，有商业头脑，和当地的老板挖煤矿，做生意，是榆林县最早的万元户之一，给县城高中捐过两栋教学楼，每年都给卜家湾和周边村镇六十岁年龄以上的老人送米送油。
海老师的故事，和三女儿有关。
海老师叫她小玲。
小玲是个很酷的女生，在当年，穿牛仔外套，喇叭裤，会骑摩托车，喜欢做木工手艺活。
海老师最一开始，是不太喜欢小玲的。
“她太浪，爱闹，爱笑，说话声音很大，还总拿我的字开玩笑。”
不知道从哪天起，村里有了传言，说小玲对他有意思。
“那个年代，哪有什么自由恋爱啊。都是要媒人来说媒的。结婚前很多人，都不见面的。”
可小玲不一样，小玲经常去海家村找他，走着去，骑摩托车去，搭顺风车去，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海老师就喜欢上小玲了。
他和小玲好的那天，天气特别晴朗，他们在晒麦子的场里亲了嘴，两个人约好了媒婆提亲的日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玲就骑着辆漂亮的红色铃木摩托车，回了家。
只一个晚上功夫，海老师就写了好几首情诗，盘算好了怎么筹备彩礼。
可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一个礼拜过去了，小玲再没有来找过他。
“额开始想，是不是她不情愿我咧。毕竟我家没钱，更没有什么背景，她条件很好，追求她的人很多很多。她要是后悔了，额怎么办，额还提不提亲。额不敢去找她。就在家里等啊等，她么来。终于有一天我等不及了，额就一路走去了卜家湾。到了卜家湾才知道，小玲人已经没了。小玲家里人说，她骑摩托车速太快，在国道岔路口撞到了大货车上。”
“额当时不敢相信，就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人家说是七夕，就是我们俩最后见面那天。额想啊，肯定是小玲太开心了，才开超速了。是额没有照顾好她，是额的错。额要是当时让她不要骑摩托，或者当时送她走回去，都不会出事。小玲家里人知道了，也不怪额。可额怪自己，那几年，白天就是黑夜，黑夜就是白天，都一个样。”
周苏子听了海老师讲的故事，心里很难过。
她问海老师，“海老师，那你想起旧事，不会难过吗？”
海老师眯了眯眼睛，笑了笑，“当然会难过。老师那时候，不吃不喝，一天一天睡不着觉，睁眼就能看见摩托车，根本不敢走到马路上去。老师的老师说额，说额把魂丢咧。”
周苏子接着问，“那你后来怎么不让自己难过的？”
海老师拍了拍周苏子的手，又是咧嘴笑了笑，“没办法，这事就是想到了就难过，没撒办法。”
海老师拂了拂周苏子的眼泪，“哎呀，额娃不哭，你看老师和难过一块儿过了这么些年，老师不还是一点事儿么有。”
周苏子边哭边问，“老师你不害怕吗？”
海老师说，“害怕。”
周苏子看着海老师受伤的腿，听见他回答，“世上么有后悔药。今天开心就开心着过，明天难过就难过着过，拨想太多。”
周苏子听海老师一口一个没办法，一口一个拨想太多，忽然觉得嘴里咸咸的，胃里酸酸的，心口有些痛。
哇得一声再也憋不住了，就大声呜呜呜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额娃不哭咧，哎呦，哭滴叫人看着太心疼咧。”
海老师温柔得拍打拍打周苏子的手。
“老师啊，是看着额娃长大的。如果有时光机，能让老师来选，额可不想你这么长大。额想啊，你就和其他孩子一样，打打闹闹，开开玩笑，乐乐呵呵得长大。”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笑着说，“不过啊，也没事。你啊，是老师这辈子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了。你聪明，长大咧有出息。么做成开心的小学生，可要做一个开心滴大人啊！”
他撑着胳膊肘，颤颤巍巍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周苏子。
“这个额娃拿着。”
周苏子还没来得及看清，突然身后冒出来一只手，嚷嚷着，
“海老师，你又只给周苏子画不给我！你怎么还这么偏心眼！”
丁亚洲把画一把抢走，对着窗户欣赏起来。
海老师见他进来，骂道，“你个坏怂，把画给额娃。”
周苏子看着丁亚洲手里拿着的画，上头寥寥几笔，圆圆圈圈，像是月亮，又像是葡萄。海老师还是习惯把名字签在左下角。
晨海两个字歪歪扭扭，不像从前飘逸，看上去像是费了老大劲写得。
“挺好看的。”周苏子的眼泪冒出来了。
海老师喘着粗气，像是骂了丁亚洲几句骂累了。
想摆手却只摆了摆两根指头，闭着眼睛躺下来，和蔼地把皱纹堆到一起，笑了笑。
他用陕西话说，“额就是偏心眼，怎么了。那一张，老师么发挥好，给他就给他咧。下次你悄悄来啊，老师给你画个别的。”
“海老师，你这画的是啥啊？”
丁亚洲兴奋地问，“像是大大小小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海老师抬了抬眼皮，念道，“你看这幅画的方式很对，这画就是要对着窗户看。你再看看能看出来撒。”
丁亚洲仔细盯着画，“这一撇一捺是什么，像个八字。”
周苏子想起之前海老师画的画，里面的两个黑点象征着他们俩，便插话道，“这才不是八字，这是你和我。”
海老师哈哈哈笑出了声，“这画的可不是你和额咧，老师画的是，山。”
他的重音着重强调最后一个字。
他说，“这幅画就是一扇窗。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