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苏子因为丁亚洲搅和一场，没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北川。

她好几次想找丁亚洲细细质问，可丁亚洲这个家伙总是躲着她。

在诺大的莲池医院里，和她开始了捉迷藏。

她去一楼导台带病人找科室，他就在二楼候诊区陪老人聊天。

她帮护士长协助登记病人信息，他就跑去走廊另一头帮着整理轮椅和推床。

她陪着住院的孩子买颜料水彩笔，他就跑去医院食堂和后厨阿姨们采购蔬菜鸡蛋。

俩人在莲池医院志愿服务了三天，碰头的时间加起来不够十五分钟。

医院的事务多得顾不过来，支援灾区的志愿医疗团队调离后，哪哪都缺人。

周苏子到护理病房帮忙，竟然发现海老师住院了。

原来地震当天，海老师跑去抱几个在体育室偷摸睡午觉的小家伙儿，被体育室装器械的网兜绊倒了。

放置器械的架子不稳，倒下来砸碎了一个膝盖骨。

再加上海老师本来就有风湿病，关节本就不稳定。

主治医生给他的腿上做了支具固定，说有可能要做置换膝关节的手术。

在病房外头偷看，海老师的膝盖肿的老高，一直在打免疫抑制针。

人也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周苏子心里难过，跑回家把小时候收集的海老师的画装订好，做了一本山水画册，想要完璧归赵。

海老师躺在病床上，隔老远看见躲在门外头张望的周苏子就笑了。

“额娃在医院做啥哩！”

周苏子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海老师好，我在医院做志愿服务。”

海老师大笑起来，“哎呦，额娃太有爱心咧。累不累，吃点水果。你看桌子上有啥，你自己想吃啥就拿着吃哦。”

他指着学生和家长送来的果篮。

周苏子拿起一个大石榴，“老师，我给你剥个石榴吃吧。”

海老师眯了眯眼睛，“你先给额拿一颗，额尝一下酸不酸。”

周苏子听话地递过去一颗，海老师嚼得特别慢，特别久。

“太甜咧，额不爱吃甜的，额娃不弄咧。给老师讲一讲，大学学滴啥，最近都好不好。”

周苏子回答海老师，“都一样，和初中高中一样。”

海老师听了这话，伸手拉了拉周苏子，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给老师说说，咋让额娃不开心咧。”

周苏子字字没提不开心，海老师怎么知道她不开心。

她缓缓开了口，讲了好久，从线性代数的问题，讲到数据结构的问题，再说到安全和隐私问题，讲到了她目前搁置的项目，她看着一头雾水的海老师。

“海老师，我说这些是不是很奇怪。”

海老师睁大了眼睛，“哪里奇怪了？”

周苏子低下了头，“不是哪里，是我奇怪。我从小就奇怪，没多少朋友，长得也不够漂亮，科研项目也不能按时完成，想干的事也做不下去。”

海老师问她，“这世界上还有额娃做不下去的事儿？你是在骗老师呢？”

周苏子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骗老师，是真的。我脑袋不好用了。”

海老师笑了，点了点周苏子的脑袋，“你的脑袋好不好用，老师还是知道的。”

周苏子继续说，“真的老师，我有时候会觉得好累好累，记不住事，突然眼前就一下子就模糊了，什么东西都没了。”

海老师从病床上坐起来，严肃地对周苏子说，“这个东西啊，老师告诉额娃，叫做心流。”

“老师在画画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时候。身边的人啊，景啊都消失了，就完全进入了诗画里的世界。很累，但很快乐。老师就问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周苏子摇头，“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

海老师说，“哎呦，看额娃。数学题太难了，就不做了，换一个东西学。”

周苏子看海老师越说越偏，便解释说，“不是数学，是人，是一想到这个人，就会不开心，觉得累。”

何止是不开心，周苏子想到王全福就会愤怒，想把他手里的摄像头砸碎，砸烂。

海老师若有所思地说，“额娃是说，有个人，你一想到，就会觉得累，觉得不开心，注意力也么有咧。这个人老师认识不？”

周苏子怕海老师继续问下去，她还不想把自己再次遇到王全福的事情说出来。

海老师现在还病着，她不能让他担心这个事，于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扭头作势想走，海老师伸手留她，“老师知道咧，你别走。跟老师好好聊一聊。”

周苏子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听到海老师给她的症状下了诊断书，“额娃这是情窦初开咧。”

“不是，不是这样的。”

周苏子想要解释一下，可怕说多了说漏嘴。

海老师一脸慈祥地看着她，“不用说咧，老师都懂。老师年轻的时候啊，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不是爱情，什么爱情，怎么说到爱情了，周苏子本来还想反驳，一下子却竖起了耳朵。

海老师说他来自榆林海家村，学习不错，从小写字好看，在村里特别出名。

海家村隔壁卜家湾里有一大户，这户人家祖祖辈辈都识字，一直积德行善，广交良缘，有三个女儿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