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明亮的大灯一层一层从头向后铺张去，在灯光的尽头，周苏子看着那个男人的头。

如同一个黑洞，从教室的后门探了出来。

“就是他！”

周苏子指着后门的人影。

教室里的学生齐齐向后看去。

丁亚洲和几个胆大反应快的男生一跃而起，翻过阶梯教室里的数排桌子，几乎同时追了出去，“靠，你别跑。”

她晃晃悠悠地跟在这群人后头，一路跟到了东南门附近的彩虹桥上。

站在梧桐东路的交叉口，她眼睁睁看着丁亚洲从彩虹桥上跌落下去。

她的惊惧让她的世界出现一轮硕大的红日。

在冬天的雪夜中，她从小到大最恐惧的红色蔓延从丁亚洲的落点蔓延至她的脚尖，爬满她的全身。

她晕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路过的学生把周苏子送到了校医院，报了警。

当晚安大BBS论坛里就出现了这件事情发酵的帖子，关键词是“门缝中的眼睛”，“厕所隔板缝隙中的偷拍”，和“变态男和女厕所”。

辅导员找到周苏子，因为她是少年班的学生，还是未成年人，害怕这件事对她造成心理创伤，专门来和周苏子聊聊。

她没有如是作答。

在没有完全感受到安全前，她并不想和任何陌生人讲述真实的细节，她不信任他们。

但是和老师以及校医的交流也不是一无用处，她得知偷窥她的人，名叫王全福。

网络上说，厕所偷窥属于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

根据法律规定，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她对这样的处罚并不满意。

王全福是她的老对手了，她不会每一次都屈服于他带来的控制之下。

她长大了，不再是颜家堡里头跑两步就会摔两跤的小女孩了。

他偷拍她，给她带来了恐惧。

不仅如此，他还伤害了丁亚洲，一个高考生。

她不能允许，王全福伤害到丁亚洲。

于是她改变了原有的计划。

在把战术推演系统发送给李荷后，她并没有把□□的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也没有从罗院长的项目组里领取新的小任务。

显而易见的，丁亚洲正躺在西京医院里，也没法和她一起去坊上吃八宝玫瑰粥。

她决定，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王全福一点颜色瞧瞧。

要知道，电子世界会重塑现实的边界。

而她，是电子世界里独步天下的王者。

周苏子打开了一个名为Freenet的去中心化内容存储型匿名网络。

她进行了复杂的网络节点配置，匿名访问了洋葱路由，在这个实验室一样的地下论坛中，寻找着以“偷拍厕所”为关键词的所有资料。她找到了很多在这里流通的非法偷拍内容。

可这些内容散布在私密论坛，邀请制BBS，加密邮件列表中。

同一批内容在不同的论坛之间存在“搬运路径”，进而难以定位源地址和初始发布账号。

她发现王全福只是一个变态群体的代表。

在他们的交易中，有各种各样的角色，分别负责收集偷拍视频，分类，转发，这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同时，她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调查策略和方案。

她没有办法抓住王全福，可是她可以对比视频的拍摄角度，设备类型，文件编码，压缩方式，上传时间节律，来判断拍摄源的大致类型，判断是否存在大型集转节点。

简单讲，她可以破坏这条供应链。

Freenet里内容稀疏，信息重复率不稳定，很多假消息或者陷阱。

那又怎么样，她不是在通过这些信息定位王全福，确认王全福，管他是真是假。

她在找的，是反复出现的模式，是在不同时间出现的相同的关键词，是在不同节点出现的类似内容。

就算是没有问题的内容，如果被复述多次，那复述这个内容的结构，就是她击打摧毁的目标。

Freenet里的信息频率，剥离噪声后，全是漏洞。她要冲着这些漏洞，把这个结构轰炸个千疮百孔。

她让“南极洲”编写了大量符合命名规范，压缩方式，上传时间节律的空视频文件，散播在供应链之中。在周苏子的污染下，不少账号之间的交易出现了松动，他们不敢轻易交换视频，开始怀疑检查，偷拍视频的流通效率在逐渐下降。

随后，她修改了转发视频标记复述的规则。

所有高频流通的偷拍视频，都被打上了不安全和高追踪风险的标签。

这条偷拍供应链里，信任成本突然大规模上升。

某种奇怪的力量让每次转发，流通的出错率和产生内部冲突的风险都莫名其妙地增加了。

瘫痪再所难免。

丁亚洲中度胫骨骨折，从送进医院，到打好石膏回家修养大概花了六周。

让偷拍视频的转发链条瘫痪一个半月，是周苏子的第一轮报复。

她收手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因为丁亚洲回家后嚷嚷着要让她给他补课。

一直到他高考前一天晚上，他都要求周苏子必须给他讲三套理综压轴题才放她走。

这个家伙，简直是把周苏子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占用的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