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沉的冬天很少下雪。
气象局的资料显示,这座南方城市上一次飘雪花还是七年前,薄薄一层,没等落地就化成了雨。本地人早就习惯了湿冷的冬天,习惯了裹着羽绒服在阴雨里穿梭,没人指望过什么白色圣诞。
十二月十四号这天晚上,陈鹿吟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天上落的是雨。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织着,把整条梧桐路浸得湿漉漉。她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势不见小,反倒更密了些。手机显示温度四度,体感零下,这是南沉冬天最常见的天气,湿冷入骨。
“鹿吟,还不走?”门卫老周探出脑袋,“我这儿有把伞,先借你。”
“谢啦周叔,明天还你。”陈鹿吟接过伞,冲进雨幕里。
她今天加班有点晚,因为赶着做一套新书的封面。作者是位有些名气的散文家,挑剔得很,封面改了六版还不满意。今天这版总算过了,送片厂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路过街角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个热包子,边吃边等红灯。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她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心想这鬼天气,冷得跟北方似的,偏偏还不下雪。
绿灯亮了。
陈鹿吟踩过斑马线,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婴儿的哭声。
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狂奔而来,没打伞,浑身湿透,怀里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女人脸上全是雨水,也可能是眼泪,神情慌张得像是丢了魂。
“出租车!”她冲着空荡荡的马路喊,声音嘶哑,“有没有出租车!”
这个点,这个天气,这条路上本来就没什么车。
陈鹿吟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跑过去,把伞举到女人头顶:“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发高烧,抽筋了……”女人语无伦次,“叫不到车,我等了二十分钟,打不到车……”
陈鹿吟低头看去,襁褓里的婴儿小脸通红,眼睛半闭,小小的身体在抽搐。
她心猛地一揪。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电话那头说要等救护车,但我感觉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们的救护车……”
陈鹿吟摸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刚打开软件,一辆白色轿车忽然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和一个蛋糕盒,像是刚参加过什么聚会。
“上车。”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女人愣住。
他推门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我是医生,市妇幼的。孩子情况紧急,先上车。”
不知道是“医生”两个字起了作用,还是他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让女人镇定下来,她抱着孩子钻进后座。陈鹿吟收了伞,也跟着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柚子味,像是车载香薰。男人启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孩子多大了?”
“六个半月。”女人声音发抖,“下午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晚上又烧起来,刚才突然抽了……”
“抽了多久了?”
“就……就几分钟,我跑出来的时候开始的。”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语气平稳:“别慌,高热惊厥,常见情况。你让孩子侧躺,头偏一边,别往嘴里塞东西,别按着不让他动。”
女人照做,眼泪还在流,但手稳了一些。
陈鹿吟在旁边帮忙托着孩子的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抬眼,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的目光和她对上一瞬,极短暂,随即移开。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包。”他指了指副驾驶座底下的一个黑色背包,“里面有听诊器。”
陈鹿吟探身去够,把包递给他。他在红灯前停下车,迅速取出听诊器,侧过身来听了听孩子的心肺。
“还好,呼吸平稳。烧得有点高,但问题不大。”他把听诊器收回包里,“去妇幼对吧?五分钟就到。”
女人连连点头,终于哭出声来:“谢谢,谢谢你……”
“没事。”他重新发动车子,声音依然很轻,“孩子六个月高热惊厥很常见,很多孩子都会经历。一会儿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会处理,你别太担心。”
陈鹿吟坐在旁边,默默打量他。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红灯提前减速,转弯打灯,一点不像是在送急诊的样子。眼镜片上沾了些雨雾,他用指节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副驾驶座上的花是白玫瑰,蛋糕盒上印着“生日快乐”的字样。
她忽然想,这个人今晚原本应该有约会的吧。
车子停在妇幼急诊门口。男人没熄火,直接下车帮女人拉开车门。急诊大厅的值班护士看见情况,推着平车跑出来。
“我进去交接一下。”他跟陈鹿吟说,“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车,你会开车的吗?”
陈鹿吟点点头。
男人十分信任的将车钥匙递给了他,“麻烦您帮我去停一下,车不能占着道。”
陈鹿吟接过车钥匙,看着他快步走进急诊大厅,自己则立马帮他把车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