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灯仪式之后，寒假就开始了。

顾未晞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上。

她没有打伞。

“顾未晞。”

她转过身。

林薇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林薇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她，“路上吃。”

顾未晞接过来。袋子里是几个面包，两瓶水，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谢谢。”她说。

林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路上小心。”

顾未晞点点头。

她们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雪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她们肩上，落在那个塑料袋上，很快化成一滴滴的水。

“林薇。”顾未晞开口。

“嗯？”

“下学期见。”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顾未晞看见了。是她这几天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笑。

“嗯，下学期见。”

顾未晞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还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林薇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印在雪地里，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火车站人很多。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赶着回家过年。有人拖着巨大的编织袋，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有人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顾未晞听不懂的方言。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候车室，坐下来。

候车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电子屏。红色的字一行一行跳过去，车次、时间、站台。

三点四十。还有两个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钟晏旎的消息。

【上车了？】

【还没有。候车。】

【几点？】

【三点四十。】

那边没有再回。

顾未晞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哭成一团。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里。

她忽然想起亮灯仪式那天晚上。

想起钟晏旎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样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在喊“变态”“有病”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想起她拂掉自己头发上那片雪的动作。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很重，重到让她眼眶发酸。

想起那个吻。很轻，很重。周围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扔过来的空瓶子，都消失了。

想起她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时，那些人的脸。

那些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了很多天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句“她是我的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们现在算什么。

她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是钟晏旎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车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落满雪的电线杆。那些电线一根一根地横过去，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配文只有两个字：

【也在等。】

顾未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也在等。

等什么？

等车？等过年？还是等……

她没敢往下想。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冷淡了。加了一个表情。那只眯着眼睛的猫，旁边写着“知道了”。

那边没有回。

但她知道，她看见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

顾未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往后飞。田野、村庄、光秃的树，一点一点被甩在后面。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站着几个人，拎着行李，缩着脖子，等下一趟车。

北京越来越远。

镜海越来越远。

那些目光、那些声音、那些扔过来的空瓶子，也越来越远。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

不是那些骂她的脸。是另一张脸。

是钟晏旎的脸。

她想起第一次见钟晏旎的时候。那是在初审会上，钟晏旎坐在评委席里，穿着那件琥珀色的衣服，眼睛很亮，看着她。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继续画。在你还能看见裂痕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裂痕一直都在。

在她心里。在她眼里。在每一次她以为被看见、最后发现只是路过的时候。

但钟晏旎教会她一件事：裂痕不是用来怕的。

裂痕是用来，穿过它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那些白色的东西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掉，变成水，流下去。

她忽然想，钟晏旎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火车上吗？还是在家里？还是在那间画室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在同一个时间里。

都在等。

等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在等。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灰绿，从干枯的树枝变成潮湿的河网。快到水城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细细的、密密的雨，落在车窗上，流成一条一条的线。

那些雨线交错着，织成一片模糊的网。透过那张网，能看见外面的田野、河流、房屋，都是湿漉漉的，灰蒙蒙的。

顾未晞看着那些雨线，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喜欢趴在窗边看雨。看它们怎么从天上落下来，怎么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河，怎么流到下面去，不见了。

她一看就能看很久。

久到奶奶喊她吃饭，久到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她觉得，雨是这个世界唯一不会骗她的东西。

现在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是钟晏旎。

【快到了？】

【嗯。还有一站。】

【外面什么样？】

顾未晞看着那行字，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是水城特有的景色。河网密布，到处都是水。那些河不宽，但很多，一条一条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灰白色的房子。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在雨里站着，一动不动。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这就是水城。】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全是河。】

【嗯。到处都是河。】

【你小时候会去河边吗？】

顾未晞想了想。

【会。夏天去捉鱼。冬天不去，太冷。】

【捉到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边发了一个表情。是那只眯着眼睛的猫。

顾未晞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

水城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几条铁轨。站台是露天的，雨淋得到处都是，地上湿漉漉的，有几处还积着水。

顾未晞拖着行李箱走出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那些水洼，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

她站在出站口，往四周看。

没有人来接她。

她早知道会这样。

妈妈在电话里说“忙”，要加班，走不开。爸爸根本没说。奶奶年纪大了，不会来。叔叔婶婶？更不可能。

她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

是钟晏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