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周的前四天，顾未晞过得像从高楼坠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坠落的更快。

终于到了第五天，也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顾未晞早上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许清浅。

最后一次。

许清浅的宿舍楼下，她等了半个小时。

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看见她，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终于，许清浅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脸很白，眼睛看着地上。

她看见顾未晞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清浅。”顾未晞叫她。

许清浅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她们。

有人在笑。

许清浅的脸色变了。

她走过来，拉住顾未晞的手腕，把她拉到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

动作很快。很用力。

“你想干什么？”许清浅问。

顾未晞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前那双眼睛了。

不是亮晶晶的。不是温柔的。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是累的。是烦的。是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

“我只问你一件事。”顾未晞说。

许清浅没有回答。

“豆瓣。”顾未晞说，“你那些标记。那些电影。那些评论。”

许清浅看着她。

“你标记的那些女同电影，”顾未晞说，“你看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许清浅没有说话。

“你喜欢女生吗？”顾未晞问。

沉默。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

“不喜欢。”许清浅说。

顾未晞站在那里。

“那些电影，”许清浅说，“我就是随便看看。豆瓣上什么都有，我什么都看。”

她顿了顿。

“未晞，你一直误会了。”

顾未晞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喜欢女生。”许清浅说，“如果我知道……”

她没有说完。

但顾未晞听懂了。

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靠近。

就不会一起去美术馆。

就不会拉钩。

就不会在深夜的图书馆里说“加油哦”。

就不会让顾未晞以为，那道光是为她亮的。

“你……”顾未晞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一直觉得困扰？”

许清浅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

长到顾未晞以为自己被看见了。

然后许清浅说：

“是。”

顾未晞愣住。

“我一直觉得困扰。”许清浅说，“但我不敢说。你对我好，我怕说出来，会伤到你。”

她顿了顿。

“但我现在知道了，不说，更伤。”

顾未晞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未晞，”许清浅说，“我不喜欢女生。从来都不喜欢。”

她往前走了一步。

“豆瓣不代表什么。那些电影不代表什么。我只是……”

她没说完。

但顾未晞懂了。

她只是恰好标记了那些东西。

她只是恰好喜欢梵高。

她只是恰好和顾未晞喜欢的东西一样。

那些“恰好”，让顾未晞以为，那是命运。

但命运从来不是那样的。

“而且我觉得你这样，真的挺不正常的。”许清浅说，“你那样想我，其实你是在意淫。”

顾未晞愣住。

那个词，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意淫。

原来她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心动，那些“以为被看见”的瞬间，在许清浅眼里，只是——

意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清浅转身走了。

奶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顾未晞站在原地。

冷风吹过来。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许清浅的时候。那天她站在艺文中心的光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仰着头看画，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现在那光不是灭了。

是从来就没亮过。

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画。那些写在素描本角落里的字。

“今天遇见了一个人。她说她喜欢梵高。”

“她帮我找到了代码里的错误。她说加油哦。”

“我们一起看了长安街的落日。她和我拉钩。”

那些字，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她以为那是命运给她的礼物。

原来只是她一个人写的剧本。

她演了很久。演得很投入。

然后今天，许清浅告诉她：那些是她的“意淫”。

下午。

顾未晞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风很大。天很灰。远处琉璃塔的灯还没亮，只是一座黑黢黢的影子。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那些豆瓣标记。那些“需要一些甜”的深夜。那些关于《卡罗尔》的评论。那些她以为只有她们才懂的暗号。

想许清浅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不喜欢。”

“随便看看。”

“你一直误会了。”

“不要意淫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在她心里。

她坐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塌了。

她心里那个地方。

那个她用来放许清浅的地方。

那个她以为会永远亮着的地方。

现在空了。

她忽然发现，比起谢之洲那些手段，那些成绩被压的愤怒，那些被围观的难堪——最疼的，是许清浅说的那些话。

因为谢之洲对立面的人，他给你带来的伤害，是应该的。

但许清浅不是。

她曾经是光。

现在那光亲口告诉她：你是在意淫。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很冷，雪又开始下了。

“继续画。在你还能看见裂痕的时候。”

这是钟宴旎告诉她的话。

裂痕。

现在，她心里那些早已布满的裂痕，被许清浅说出的每一个字狠狠地凿开，阵阵开裂，裂缝向外蔓延，蔓延到她整个胸腔里，蔓延到她每一次心跳里。

这些裂痕，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不敢再看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钟晏旎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我看不见裂痕了。因为我害怕看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塔。

等了很久。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

钟晏旎的回复：

【晚上七点，琉璃塔下。亮灯仪式。你来。】

不是问句。

顾未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亮灯仪式。

琉璃塔下站满了人。

顾未晞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塔身黑着，只有塔尖亮着一盏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笑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