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高二的期中期末都是全市联考，卷子改起来比平时更严，用得时间也更久，周二考完隔了三天，周五才出成绩。

排名也有全市一份，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大堆同学一窝蜂围过去，几家欢喜几家嚎。

上课铃打响，李眼镜踩着铃声的尾巴走进来，依旧保温杯起手，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环视四周：“都考得怎么样？”

班里安静如鸡。

李眼镜和颜悦色地问前排一个男同学：“你理综考了多少分？”

男同学弱弱道：“一百二。”

李眼镜：“……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李眼镜苦口婆心劝道：“班上有几个同学，你看看你的分数，人家一看你的全市排名就知道全市一八届有几个高考生，咱能不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不蒸馒头争口气？”

班上有人膝盖默默中了一箭。

李眼镜走的是打个巴掌给颗糖的半怀柔路线，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期中卷子是市里专家组出的，上了难度，总分有波动的同学也不要太焦虑，主要还是看年级和市排名。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没高考就还不晚，咱们下个月月考继续努力！来，把卷子拿出来，我先讲最后一题工业流程，二氧化钒是制备智能控温薄膜的重要材料……”

大考后的自习格外安静，只有笔尖簌簌划过纸张传来沙沙的声响。

祝惜月把错题整理了出来，开始重算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的圆锥曲线，这次卷子的难度和上次月考相比不亚于当年的全国卷和xx地方卷。

xx地方卷一般是老师上课讲累了，对底下学生说：“来，又是xx卷的题，大家做一做换换脑子放松一下。”

这题压轴出的非常反套路，拐了一个弯，韦达定理不能直接代，计算过程也特别繁琐。

祝惜月想试试一种新思路，洋洋洒洒算了大半张草稿纸，从自习算到下课，跟剥笋似的，最里面嫩嫩的笋芯连尖尖都没露。

有卷子从前排往后传，游弋顺手接下，分了一张递到隔壁桌，见没人接，他偏过头来，把卷子放在她桌角，顿了顿，搭在桌面上的指节动了一下：“怎么这么多，那道压轴？”

祝惜月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下头在桌洞里重新抽了张空白的草稿纸，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撇了下嘴：“就这样还没算完，到底是谁发明的圆锥曲线？”

游弋之前一直以为他同桌是真心喜欢学习，满脑子只有学习，所以态度虔诚，每天这么任劳任怨除了学习别的都不在乎。

结果没想到兔子急了还咬人，小姑娘第一次忍无可忍，小小的吐槽了一句，小脾气不经意间流露，鲜活又生动。

隔壁桌探过来一只手，游弋从她眼皮子底下唰地抽走了那张刚刚写满的草稿纸，眼皮微垂看过去。

祝惜月支着下巴，眼尾懒懒地耷着，没好气地说：“不想算了，你替我算。”

祝惜月原本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游弋真动笔，结果没想到他投来一眼，挑了下眉，竟然真的听话地提笔写了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少年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教室的灯光透不过浓密低曳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射下一层浅淡的虚影。

秋季蓝白校服空荡荡地套在他身上，拉链拉到锁骨，发质细所以衬得头发干净软绒，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随着低头的动作晃了晃，看起来意外很乖。

祝惜月凑近了些，下巴枕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在纸上流畅地写下一串串公式和数字，看着看着肃然起敬。

专注投入，游刃有余。

这两个词可以出现在游弋身上，可一旦用来关联形容他和学习，就突然变得违和起来。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玄幻，祝惜月一怔，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皮。

遥想地主当年，历历在目。

放在两个月前祝惜月绝对想不到，她同桌——一位坚持不懈每天来学校除了补觉就是斗地主，创造了“beans land master”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拼好英，长着一张和成绩好完全不沾边帅脸的吊儿郎当混不吝，竟然真的不是学渣。

游弋单手撑着下颌，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侧头歪向她，笔尖杵在草稿纸最底下一行答案上点了点，眼尾微挑：“臣有本启奏，您过目？”

祝惜月：“……”

祝惜月没搭理这人满嘴跑火车，直起身，朝他勾了勾食指：“看看你的。”

游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停顿了两秒，黑漆漆的眼底含着笑，意味深长挑了下眉。

“看看我的。”他说完又无比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祝惜月冷漠无情地把手边毛茸茸的脑袋推远了点，用上翘的狐狸眼睨他：“我说看看卷子，不是看你。”

“……哦。”

毛茸茸的脑袋晃悠了下收了回去，翘翘的呆毛和看不见的小狗耳朵一起蔫巴巴地耷拉下来。

游弋这次考得还行，理科依旧一骑绝尘，单科拎出来不比祝惜月差，语文也一百出头，属于正常成绩，跟平均分差不多。

最让祝惜月惊讶的是他英语竟然也有一百一，放在总分里不出彩但也没太拖后腿，更何况这次卷子整体偏难。

换句话说在十一班已经很靠前了，如果是平时月考，认真点儿上个一百二完全不是问题。

“beans land master”突然变得恍如隔世，那么问题来了，你上学期的四十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正如游弋自己说的，他是没兴趣，他要是正儿八经学起来，前路估计亮得李眼镜半夜睡不着。

祝惜月难得语塞，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地点评：“你还真是……”

游弋掀了掀眼皮：“真是……？”

祝惜月板着脸，面无表情敷衍地给他鼓了个掌：“还真是深藏不漏。”

游弋垂着头，轻轻笑了一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确实又深又沉，都在水底了谁能看见？

祝惜月心道我信你个鬼，装大尾巴狼还装上瘾了。

正想着，游弋收敛起唇边眼角的笑意，往后靠了靠，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轻声说：“不过好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