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串连着一串,密密匝匝。盛开的桂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淡黄的花瓣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瓣叠着一瓣,被雨水泡得发亮,又被匆匆走过的行人踩得粉碎。枝头剩下的那些,也低垂着头,水珠从花心滚落,像无声的泪。
【怎么样啊?白白,和好了吗?】
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这一条苏晚禾刚发来的信息。顾白屿看了一眼,但没有理会,任由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
【不回信息应该就是好消息吧?那我是不是该说恭喜了?】
似乎是吹了太久的冷风,两侧太阳穴随着心跳的频率一抽一抽地刺痛着。顾白屿握拳,毫不留情地敲击着太阳穴,却没想着从阳台离开。
冰冷的雨水能让他混沌的脑子重获清明。
他的耳边又传来许北溟的声音:“如果我说,我打算和他在一起,顾白屿,你依然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吗?”
许北溟做任何事情无疑都有原因,都有目的。可他不知道,她对他所说的这句话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以他没有回答,一如既往选择了逃避。
他那时太过惊慌失措,以至于根本没有偷偷看一眼许北溟的神色。可,即便他看了,他也不一定知道她的心思。十六七岁的许北溟不好懂,二十九岁的许北溟就更加让他琢磨不透。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决定和济云浠在一起?她决定和济云浠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求他要对济云浠感兴趣?
顾白屿想不通,长时间的思索反而加重了太阳穴的疼痛。
他长叹一声,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用手背遮住了酸涩的眼睛。
难道她看出来了吗?想借此让他放弃?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纠缠。他有自知之明。
也许,他不应该回来,也不应该再出现在她的眼前。许北溟不是一个能轻易遗忘过去的人,尤其是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每当她看见他,她一定会被扯回到十二年的那个初夏。
那一天是高考的两天前。临近考试,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周安荷为了帮助同学们放松,特意请他们去KTV唱歌。
许北溟本来并不打算去,这样热闹的场景她想也知道自己融不进去,有这功夫,她不如多背几个英语作文模板。但耐不住周安荷软磨硬泡,她只好同意了。见许北溟点头,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白屿这才跟着也点了头。
周安荷知道许北溟性子冷,和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关系都冷淡得很,于是特意让她和关系还不错的夏宁帆、时晨和阮芮佳在一个包厢,又想着顾白屿和谈与舟大抵在人多的地方也有些融不进去,也给他们两个安排进去,至于李盛扬,他是自己硬挤进去的。
包厢虽不大,但容纳他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一进去,许北溟就往沙发角落走去,但却被阮芮佳拉住了胳膊。
“先到先点歌!你们这些不积极的家伙就到最后再唱吧!说好了,不准切歌,谁切歌,谁就考试的时候,笔断墨不下水!”阮芮佳瞪着眼睛,威胁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
李盛扬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抱紧胳膊,瑟瑟发抖起来,“哎呀!要这么狠的吗?你放心,我绝对不抢!安安分分充当听众,鼓掌呐喊就包在我身上了!”
阮芮佳轻哼一声:“这才差不多!”
许北溟拧了下手,想从阮芮佳的桎梏中挣脱,低声表示:“我也当听众,为你们摇旗呐喊……”
“那可不行!”阮芮佳收紧了力气,把许北溟的胳膊更紧地包在怀里,让她挣脱不得,“你必须要唱,没得商量。晨晨,你说是吧?”
时晨笑着点头附和:“都来KTV了,不唱几嗓子不就白来了吗?”她说着,又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你们都没有听过班长唱歌吧?今天你们可算是有福了,班长唱歌可好听了!”
“真的吗?那我简直太期待了!”李盛扬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举起手掌,已经做好了化身海豹的准备,“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了!”
“你们也是吧?”他看向一言不发的三人,眼尾的笑纹都舒展开来。
“她唱歌确实好听。”夏宁帆看着许北溟在灯光中忽明忽暗的侧脸,扬起一个笑,又低敛下闪动着怀念的眼,找了个位置也坐了下来。
谈与舟轻笑一声,跟着附和:“确实有些期待呢。”
顾白屿没有说话。他睨了许北溟一眼,把自己藏在了角落的黑暗里。他是听过许北溟唱歌的。在她心情好时,她总会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口中哼着轻快的调子。他听着,被她的愉悦感染,心情不由也由阴转晴。
他想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夏宁帆身上。和许北溟青梅竹马的他,想必早在自己之前就见过了她那可爱模样。
顾白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有些好奇——许北溟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看,大家都很期待呢!”时晨笑着也揽住了许北溟的肩膀,“所以啊,你就不要再推脱了,来都来了。”
许北溟无奈叹息,“不要把我架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好么?”
阮芮佳和时晨并不理会,兴奋地把她拉到点歌台前,点了好几首孙燕姿的歌。
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周安荷的。许北溟悔不当初,但骑虎难下,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你们先唱,我休息一会儿再唱。”
时晨看出她的不情愿,不再强迫,只笑着调侃一句:“想抛砖引玉啊?你可别听了之后,深受震撼,不好意思唱了哟!”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许北溟想。
虽然几人并不是太熟悉,但阮芮佳是个大大咧咧的自来熟,在她的带动下,时晨和李盛扬也嬉笑欢闹着活跃气氛。夏宁帆偶尔接几句,谈与舟微笑听着,目光不时投向许北溟。
她蜷在沙发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汽水,指尖在拉环上无意识地拨弄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聚精会神地聆听。
包厢里的灯被调成了暖色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转。许北溟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热闹,但也不讨厌。
顾白屿一直在看她。在旁人不曾注意的时候,他的视线穿过晃动的光斑,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也牵起了一个微笑。
“班长,该你了!”阮芮佳又唱完一首,把话筒递了过去。
许北溟摇头,“我再等会儿,你们先唱。”
“你已经推了好几次了!”阮芮佳不依不饶。
时晨也凑过来帮腔,“就是,来都来了,唱一首又不会少块肉。大家都很期待呢,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