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桐一路疾行，衣袂带风，直至凌云殿朱红大门前才稍稍松了口气。
温疏桐叩了叩门，里面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进。”
温疏桐推门而入，殿内清寂。阁主舒寂一身蓝色银纹锦袍，眉眼清冷淡漠，周身似覆着一层不易接近的霜雪。
数月追查，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此刻终于站在他面前，温疏桐反倒先稳了稳心神。
将松鸣岗藏民造械、林家被逐出的外门弟子博子烨与岗中看守暗通、林家血脉传承没落很有可能是幕后主使以及青云门虽嫌疑初现却动机不足的种种线索，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道来。
末了，她抬眸望向阁主舒寂，眼底带着一贯的坚定与坦荡，语气却带着几分慎重请教：
‘阁主，我想不打草惊蛇。虽然百姓现在困在洞中可这背后势力深不可测，甚至可能牵及朝堂，若贸然出手救人，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今日端了松鸣岗，他日他们必换一处再行恶事。”
“弟子以为唯有顺着博子烨这条线往下查，揪出幕后主使，方能一劳永逸，彻底根除。”
她微微上前直白问道：“我想继续暗中追查，暂时按兵不动，阁主以为是否可行？”
舒寂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轻抵纸面垂眸看似在阅文，实则将温疏桐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复推敲。
温疏桐站在案前，见他久久不语，心头那点急切又添了几分，索性往前又走近两步，几乎贴到书案边缘。
温疏桐微微低头，仰着一张干净明亮的脸看他，半点不怵他周身的冷意反倒带着几分亲近。
“阁主，”她声音有些急切地问：“松鸣岗洞里全是被掳来的百姓，日夜被逼打造军械，这事拖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可我不敢贸然动手哪怕今日端了窝点，救得出人却除不了根。背后能把手伸到这地步，还有近来武林弟子都能悄无声息掳走、废去功力我还是毫无头绪。”
‘’我想这很有可能有朝廷或那种势力暗中保护，不然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弟子认为这两件事底有可能是同一势力所为掳人手法有些相似。
她顿了顿，见他仍未抬眼，又轻轻往前倾了倾身，气息都近了几分：“我原先最疑心青云门。可它如今也算是武林第一，正当盛势，实在没必要做这等掳民造械、自毁声名的事。”
“反倒是林家。”温疏桐声音沉了些：“靠血脉分内外门，血缘亲疏定功法高低，如今也是渐渐没落。博子烨本是林家血脉内门弟子，不知何故被逐，自立了一个小宗门，我亲眼见他与松鸣岗的看守暗地往来。林家有怨、有恨、有动机，才最可能铤而走险。”
她一口气把所有顾虑摊开，目光灼灼望着他： “所以我想，暂时按兵不动，顺着博子烨往下查，把幕后整条线都挖出来，再一举端了，才算真正斩草除根。阁主，你说……我这么做，可行吗？”
舒寂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得近，又微微低头，眉眼清亮又带着一身暖意，连他殿里常年的冷意，都似被烘得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冷静梳理：掳民、造械、废武人功力、极可能牵扯朝堂若强攻松鸣岗，线索必断，林家嫌疑最大，而博子烨是眼下唯一明线。
一思及百姓无辜，再念及江湖安稳，他眸色微沉。片刻后，舒寂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笃定：
“你说得对。暂不打草惊蛇，按兵不动，可行。”
温疏桐眼睛瞬间亮起来：“阁主也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松鸣岗暂时不能动。”他语气冷静，条理分明地说道；“若无十分准备，贸然行动百姓也极可能被灭口，线索全消。你继续追查博子烨与林家动向，切记隐蔽。凌虚阁会暗中派人盯着松鸣岗。”
他抬眸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担忧嘱咐道：“此事凶险，不可独闯。查到关键，先回阁中告知我。”
温疏桐心头一暖，笑得灿烂，又忍不住往前小凑半步望着他，语气轻快又黏人道：
“知道啦！有阁主这句话，我就放心大胆去查了！”
温疏桐得了准话心头大石落地，眉眼弯得像一道暖阳，半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她本就爱往他身边凑，此刻更是仗着他没赶人
念头一转，干脆不跟他客气，径自弯身，大大方方在他书桌旁的坐榻上落了座。
一坐下身高差距立刻显示，她反倒成了仰着头看他的那一个。距离骤然拉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松间雪一般清冽的气息。
舒寂执笔的手微顿，抬眸看她，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没有开口赶人，也没有挪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她下文。
温疏桐半点不怵，脸皮厚得坦荡自然，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阁主，我这一去追查博子烨，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我爹爹就先拜托阁主照拂了。”
她顿了顿，又往前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信赖：“我总觉得，林家背后没那么简单，废去武林弟子功力、私造军械、掳掠平民……这一桩桩，哪一件都不是一个没落宗门能轻易做到的。我怕我查得太深，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舒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暖得像能融开他一身冷意。他沉默片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我已知晓。”
温疏桐心头一暖，笑得更甜，索性借着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明目张胆多看了他两眼。
他生得是真的好看，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唇线干净，明明是冷淡疏离的气质，偏生每一处都长在她心坎上。
她故意拖了拖时间，没立刻起身告辞，就安安稳稳坐在他身侧，仰头同他说话：“那青云门那边，阁主觉得，我要不要也暗中留意几分？虽说他们动机不足，可这江湖动荡，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舒寂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细的睫毛。
他喉间微不可查地轻滚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考量：“可以留意，但不必深查。青云门如今是武林执牛耳者，若真牵涉其中，必会留下痕迹。你先盯紧博子烨与林家，这是最明、也最险的一条线。”
“明白。”温疏桐重重点头，心里甜滋滋的，他明明是在为她思虑周全，明明是在担心她安危。
她坐了一会儿，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心安理得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打定主意就在这儿陪着他。
目光轻轻扫过他桌角堆着的书卷，温疏桐抬眸看向舒寂，笑得坦荡又乖巧，语气亲昵：
“阁主，我在这儿多坐一会儿，拿本书看看，不打扰你处理公务，行吗？”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伸手轻轻抽了一本薄薄的武学札记，指尖轻点封面，眼睛弯成月牙：
“就看这本，我安安静静的，绝不吵你。”
舒寂垂眸瞥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落笔批阅文书，算是默认了。
温疏桐立刻笑眯眯地翻开书页，安安稳稳坐在他身旁，低头安安静静看了起来。
这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凌云殿里只剩下烛火轻响、他落笔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翻页的细微动静。
她偶尔会悄悄抬眼，偷看他认真处理事务的模样，烛火映得他轮廓清隽好看，她看得心头微热，又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看书，嘴角却偷偷翘得老高。
舒寂自始至终没赶她，甚至连一句催促都没有。
只是他落笔的节奏，比平日缓了些许。
偶尔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她安静垂眸的侧脸上，停一瞬，再不动声色收回。
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漫进鼻尖，把这殿里常年的清冷，都烘得软了几分。
温疏桐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便很小声地凑过去一点，轻声问：“阁主，这句功法，我不太明白……”
他便会低声解释一两句，语气清淡，却半点不耐也没有。
就这么安安静静相伴，直到中午
凌云殿外轻叩两声，是阁主的膳食送到了。
内侍轻手轻脚将食案摆好，清简精致，刚一摆上，淡淡的香气便漫了开来。
温疏桐鼻尖微动，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抬眸看向舒寂，眼睛弯得亮晶晶，语气乖巧又坦荡，半分不扭捏：
“阁主，我……好像也有点饿了。我饭量很小的，就蹭你一口，绝不浪费，行吗？”
舒寂抬眸看了她一眼，烛火映在他清浅的眸中，沉默了一会，只淡淡丢出两个字：
“……坐吧。”
没有赶她，没有多问，就这么直接默许了。
温疏桐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乖乖巧巧，立刻挪到食案旁，安安静静等着他先动筷。
他吃得分外斯文，慢而不乱，清淡自持。
她也真的很乖，小口小口吃，不说话、不吵闹，偶尔偷偷抬眼瞄他一下，看见他清隽的侧脸，心里就甜丝丝的。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连内侍进来收碗时，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位敢留在凌云殿陪阁主用膳的弟子一眼，却半个字不敢多问。
温疏桐抹了抹嘴角，心满意足，又厚着脸皮坐回原处，拿起那本武学札记继续看。
反正阁主都留她吃饭了，再坐一会，肯定也没关系。
舒寂垂眸处理文书，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内侍收走食案，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温疏桐吃饱喝足，更没半点要走的觉悟，抱着那本武学札记，安安稳稳坐回原位，继续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