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弥和椿潜伏在村口的土坡后，观察着这个陌生而贫瘠的地方。

房屋低矮歪斜，土路坑洼泥泞。偶尔有村民走过，都佝偻着背，脸上带着长期困苦磨砺出的麻木。他们的目光扫过村口时，只有警惕和疏离，很快便移开，仿佛外乡人带来的只有麻烦。

手背上的印记持续发烫，明确指向村庄最深处、靠近山脚的那间茅屋。

那屋子比周围的更破败，茅草屋顶塌陷了一大块，土墙裂缝纵横，像随时会散架的骨架。屋外没有像别家那样开辟出小小的菜地，只有半人高的枯黄杂草。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中夹杂着微妙异样的气味。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要靠近时，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少女，看起来至多十三四岁，穿着几乎分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枯黄的头发草草扎起。她怀里抱着几根细细的枯枝，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坑洼。

她的脸很脏，但实弥和椿同时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下，那双眼的瞳孔比常人大了一圈，颜色也异常深邃，几乎看不到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那眼里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洞。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醉醺醺的骂声：“死丫头！捡点柴火要磨蹭到天亮吗？！”

一个胡子拉碴、身材壮实的男人踉跄着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空酒瓶。他满脸通红，眼神浑浊凶戾，看见少女还在门外，抬脚就要踹过去。

少女瑟缩了一下，怀里的枯枝掉了几根。她没吭声，迅速弯腰去捡。

男人这时才注意到土坡方向似乎有人影，眯起醉眼望过来，看到了实弥和椿，尤其是他们腰间的刀。他动作顿住了，凶相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不善：“你们……干什么的？外乡人？”

实弥上前半步，挡在椿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

“路过？”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椿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实弥的刀，似乎在掂量什么。最后他啐了一口，骂道：“路过就赶紧滚！这穷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粗暴地一把抓住那少女瘦骨嶙峋的手臂，狠狠往里一拽：“滚进去！做饭！”

少女被他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始终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抱着剩下的枯枝，飞快地钻进屋里。门关上的刹那，椿清楚地看到，少女破烂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淤痕，有些已经发黑。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老迈而虚弱，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吼叫和摔打东西的动静。

实弥和椿退回土坡后。

“那个女孩的眼睛，”椿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发烫的印记，“和‘它’很像。”

和那只鬼纯黑的眼瞳不太一样，但那种异于常人的深邃和空洞，让人产生强烈的联想。

“那男人，是她父亲？”实弥的眉头锁得很紧。少女的处境和那双眼睛，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心中，激起了一股熟悉的厌恶。虐待弱者，尤其是孩子，是他最无法容忍的事情之一。

印记的灼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他们没有离开，决定等待天黑。

夜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村庄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如豆的油灯光晕从窗纸透出。那间破茅屋早早熄了灯，死寂一片。

里面隐约传来动静——压抑的呜咽，含糊的咒骂，手掌击打皮肉的闷响，还有一个老妇人微弱而焦急的劝阻和哭泣。这些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一声更沉重的闷响传来，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倒地。

老妇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男人粗重的鼾声渐渐响起。

后半夜，月悬中天。

破茅屋的后窗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那个瘦小的身影费力地爬了出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四下张望。

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异瞳里，此刻没有了白天的空洞，只剩下惶恐不安。

她朝着村后黑黢黢的山林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

实弥和椿如影随形地跟上。

少女对山路很熟，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最终来到了后山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破败小神社前。她瘫倒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剧烈地喘息，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然后，她颤抖着手，解开了怀里抱着的破布。

里面是一把镰刀。木柄老旧，但刃口在月光下泛着被反复打磨过的、瘆人的寒光。

她紧紧抱着这把镰刀，蜷缩在神社角落的阴影里，瘦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极轻的、破碎的气音：“奶奶……他打死了奶奶……他打死了……”

椿的心骤然收紧。她想起傍晚时听到的那声闷响和老妇人戛然而止的哭声。

实弥的眼神在月光下变得无比冰冷，握刀的手紧了紧。

接下来的几天，实弥和椿如同沉默的幽灵，跟随着这个名叫“阿蓟”的少女——他们从村民偶尔的闲谈和男人醉后的咒骂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他们看着她像野狗一样在村庄边缘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烂菜叶、别人扔掉的鱼内脏、甚至泥土里的草根。他们看着她躲避醉醺醺的父亲和村里那些朝她扔石头、骂她“妖怪眼睛”的孩童。他们看着她偷偷跑到后山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新堆起的简陋小土包，没有墓碑。她在土包前一坐就是半天，不哭不闹，只是眼神一点点地灰败下去，最后只剩下寒潭般的死寂。

那把镰刀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她不再将它藏起，而是用破布缠住木柄，随身携带。她开始更久地凝视锋利的刃口，手指反复抚摸，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准备赴死般的决绝。

实弥和椿明白，这段记忆的碎片，正朝着它既定的、血腥的终点滑去。他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此刻身临其境地目睹这一切，尤其是看到那双与“忆”如此相似的眼睛里逐渐被仇恨和绝望填满，他们隐隐感觉到，这或许就是那把能刺穿“噬忆之鬼”坚硬外壳的、唯一的钥匙。

第四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压，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湿。

阿蓟的父亲又在村里与人赌钱，输光了最后几个铜板，还欠了债。在债主的羞辱和推搡中，他醉醺醺地、骂声不绝地往回走。

阿蓟没有像往常一样躲起来。

她就站在自家那扇歪斜的破木门前，一动不动。身上还是那件破烂单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什么。

男人走近了，看到她挡在门口，本就一肚子邪火顿时炸开：“死丫头！挡什么路！滚开！”

阿蓟没动。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异于常人的、此刻空洞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底发寒的虚无。

醉汉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是更狂暴的怒火和被冒犯的暴戾：“你看什么？找死！”他抡起粗壮的手臂，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向阿蓟瘦小的脸！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阿蓟动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挥出！缠着破布的木柄，连着那弯在阴沉天光下划过一道惨白弧线的锋利镰刀，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凝聚了她所有积压的恐惧、痛苦和恨意，决绝地、笔直地劈向男人的胸口！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凝固。

男人醉眼里的暴怒瞬间被惊骇取代，他似乎想躲，但酒精麻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锋刃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够了！”断喝响起，一道身影如疾风般切入两者之间！

是实弥。他不能再旁观。即使明知这是幻境，即使知道干预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染上弑亲的血污——无论那个“亲”多么该死。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探出手，一把扣住了阿蓟那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同时一脚踹开还呆愣着的男人。

“铛啷！”

镰刀脱手，掉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蓟整个人僵住了。她惊愕地、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紫眼的陌生人。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却又没有捏痛她。

醉汉踉跄着摔倒在地，酒彻底醒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的惨白，看着实弥，又看看地上的镰刀，浑身筛糠般发抖。

实弥松开了阿蓟的手腕，弯腰捡起了那把镰刀。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刃口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向阿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进这片沉闷的空气里：“杀了他，你也完了。”

阿蓟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瘫软如泥、丑态毕露的父亲，再看看实弥手中那把她磨了无数个夜晚、寄托了所有恨意的镰刀。眼中那燃烧的、支撑她走到现在的疯狂恨意，像被暴雨浇熄的火堆，剧烈地明灭、晃动，然后迅速黯淡下去，露出无措的空洞和茫然。

复仇的路被突兀地斩断。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她站在原地，瘦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脏污的脸颊不断往下淌。

“我……本来就完了……”她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奶奶……没了……家……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椿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站在阿蓟几步远的地方，月光透过云隙，落在她身上。

“离开这里。”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心底。

阿蓟茫然地转向她。

“带着你奶奶希望你活下去的心意，”椿看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异色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离开这里。活下去。不为了恨谁，也不为了证明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