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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记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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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以她为中心,一圈无比纯净、炽烈的淡青色光芒轰然炸开!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光芒化作实质的涟漪,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四周扩散!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扑来的记忆幻影如同被烈焰灼烧的冰雪,瞬间定格,发出尖锐而不甘的哀鸣,随即开始迅速崩解、消散,最终化为点点光尘,湮灭在空气里。

“忆”纯黑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有趣。”它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雪白的和服下摆无风自动。

它张开双臂,那双纯黑的眼睛开始缓缓旋转,最后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漩涡!

“若你们执意要见青岚,那么……”它的声音变得空洞、悠远,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来,“便亲自踏入我的‘记忆回廊’吧。”

大厅中央,那由巨大石板的地面,突然如液体般融化!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扭曲记忆画面构成的漩涡,赫然出现在地面中央,缓缓旋转,深不见底。

“走?”义勇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询问是否要踏入一片寻常的水塘。

实弥看向椿。

“嗯!”她斩钉截铁,“父亲在另一边等着。”

实弥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转向义勇,言简意赅,“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迟疑,纵身跃入漩涡。

没有想象中的坠落,而是一种意识的抽离。四周是飞速掠过的、混杂了无数人一生的记忆碎片——陌生的笑颜与泪水,熟悉的场景与低语,浩如烟海的悲欢离合拧成一股混乱的噪音,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骤然停止。

他们到了。在一个奇异的空间中稳定下来。

这里,便是“记忆回廊”。

空间本身是扭曲折叠的,墙壁由流动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液态光影构成,上面时刻浮现又湮灭着无数陌生或熟悉的脸庞与场景。头顶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只半闭半睁、瞳孔各异的“记忆之眼”构成的诡异星穹。脚下踩着的“地面”,则是用亿万张细微如沙、表情各异的人脸拼贴成的无尽地毯,随着脚步落下,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芬芳,像是鲜花腐烂发酵所产生的气味,其中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血液的铁锈味。极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旋律,钻进耳朵里,让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

椿强忍着剧烈的眩晕感和心理上的极端不适,手背上的印记在这里光芒变得有些晦暗,仿佛受到周围浓重“记忆尘埃”的压制。

“跟紧,别乱碰。”实弥将她更紧地护在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空间。脚下那些“人脸”传来的细微触感,让他眉头紧锁。

三人在回廊中前行。脚下的“人脸地毯”随着他们的步伐,不断变换着表情和低语,试图干扰他们的心神。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巨大、厚重。门框由森白的人骨交错搭成,门板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成千上万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视线瞬间聚焦在三位不速之客身上。

“……终于到了。”门后,传来“忆”空洞的声音。

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的房间中央一个人影被无数根近乎透明、泛着微光的丝线吊悬在半空中,丝线穿透了他的四肢与躯干,另一端深深没入房间四周那些流动的记忆光影墙壁之中,如同一个被钉在虚无中的标本。

那是花见青岚。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穿着记忆中的那件深蓝色柱服,到处破损。

“父亲——!”椿的心脏几乎停跳,失声呼喊,想要冲过去,却被实弥死死拦住。

“等等!”他紫眸死死盯着空中的青岚,声音紧绷,“不对劲!”

悬吊着的花见青岚,缓缓睁开了眼睛。

露出的,是一双和“忆”一模一样的、纯黑无光的眼眸。

“小椿……”青岚的嘴唇翕动,发出的确是父亲那温和熟悉的嗓音,“你……来了……”

“父亲……你的眼睛……”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眼睛?”青岚——或者说,占据了他身躯的某种东西——微微歪头,露出一个与“忆”如出一辙的、完美而冰冷的微笑,“这样不好吗?记忆才是永恒不朽的,□□……不过是皮囊罢了。”

他的目光转向实弥,纯黑的眼底毫无波澜:“实弥,你也来了。三年前的遗憾,今天或许可以弥补了……”

话音未落,房间四周那流动的记忆光影墙壁骤然沸腾!无数条由记忆画面凝聚而成的、布满吸盘与细碎嘴巴的暗色触手,猛地从中激射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席卷而来!触手上每一张嘴都在开合,发出嘈杂混乱的呓语、尖叫、哭泣与狂笑,汇成一股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音浪!

实弥暴喝一声,风之呼吸全力爆发!青色的风刃如同狂暴的龙卷,瞬间将扑到眼前的几条触手绞得粉碎!

义勇同时出手,水之呼吸的斩击圆润流畅,化作密不透风的淡蓝色刀网,精准地切断试图包抄的触手。

然而,这些触手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条,立刻有两条从墙壁中再生,而且速度更快,更加灵活刁钻!

椿被他们护在原地,仰头死死盯着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确实是父亲的身体,血脉的共鸣无比强烈,但内里盘踞的意识……早已被污染、被取代了。

“父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还记得吗?你教我的第一课……风,不是用来破坏的,而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它的呼吸,就是生命的呼吸。”

青岚纯黑的眼眸转动,落在她身上。

“我当然‘记得’。”它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球浮现,里面正是年幼的椿在庭院中,跟着父亲学习调整呼吸、感受风流的温馨画面。“青岚所有的记忆,如今都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的手指轻轻收拢,仿佛在攥紧那份虚幻的温暖。

“那就……还给我!”椿眼中泪光与怒火交织,手背上的印记仿佛感应到她决绝的意志,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炽烈光芒!“把我父亲的记忆!把我真正的父亲……还给我——!!”

炽盛的淡青色光柱,撕裂空气,笔直地射向悬吊在半空的青岚胸口!

“呃啊——!”占据青岚身体的意识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它试图操控丝线移动身体躲避,但那些连接墙壁的丝线反而限制了它的动作。

光柱精准地命中!

没有血肉横飞,那无数根穿透青岚身体的透明丝线,在淡青色光芒的冲刷下,开始一根接一根地绷断、消散!仿佛灼热的阳光融化冰雪!

“不!这是我的!我的养料!我的力量——!!”刺耳的尖叫从青岚口中、也从房间四面八方响起,充满了愤怒与恐慌。

更多的、更粗壮的暗色触手疯狂地从墙壁中涌出,一部分不畏死地扑向实弥和义勇,更多的则绕过他们,如同狡诈的毒蛇,从刁钻的角度缠向椿!

“椿——!”实弥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数条特别粗壮的触手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义勇同样陷入苦战,触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斩之不尽。

几条冰冷的触手趁机牢牢缠住了椿的手腕、脚踝和腰肢,猛地收紧!呼吸骤然困难。更可怕的是,触手上那些细碎的嘴巴紧紧贴住她的皮肤,一股冰冷的吸力传来,开始疯狂地抽取她的记忆与情感——

那个盛夏的午后,少年背起受伤哭泣的她,后背宽阔而温暖。

无数个日夜,他在训练场上沉默而严厉的指导,额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

山洞封印启动前,他回头那一眼,混杂着决绝与无法言说的担忧。

恢复记忆后,篝火旁笨拙却郑重的未来期许,月光下炽热而珍重的吻……

他说:“我永远不会再和你分开。”

“不……!”椿咬紧牙关,鲜血从唇角溢出,灵魂仿佛被寸寸撕裂,那些珍贵的画面正在被强行拖拽、剥离!“这些记忆……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

嗡——!!!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沸腾!手背上的印记不再仅仅是发光,而是如同烙印般变得滚烫灼热,紧接着,磅礴而纯净的淡青色光芒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她整个人瞬间被包裹在一个炽烈的光茧之中!

缠住她的触手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燃烧、崩断。脚下的“人脸地毯”早已在能量冲击下哀嚎消散。

椿挣脱束缚,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般,朝着半空中那个被丝线穿透、痛苦颤抖的身影走去。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光芒就更盛一分,眼眸中的决绝就更深一层。

“把我父亲……还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光芒最为凝聚,仿佛握着一个小型的太阳,重重地按在了花见青岚的额头之上!

轰——!!!

无法形容的记忆洪流,夹杂着几千个日日夜夜的陪伴,上百次挥剑指导的严厉,数十次生死边缘的并肩与托付,以及最后时刻那深沉如海、无悔无怨的牺牲……如同决堤的星河,浩浩荡荡地冲入椿的意识,顺着她的掌心,强势地冲刷向那盘踞在青岚意识深处的异物!

她看到了父亲的一生,他的喜悦,他的责任,他的爱,他在最后时刻,倾尽所有将自我意识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等待着一线曙光的顽强挣扎……

“父亲……”椿泪如雨下,声音却坚定如铁,“……我来带你回家……快醒来吧——!!!”

她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源于血脉与羁绊的爱与呼唤,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那净化一切的光芒之中!

璀璨到极致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诡异的房间,吞没了一切!所有的暗色触手在光芒中蒸发殆尽,墙壁上的记忆光影如同被烈焰焚烧的壁画,迅速剥落、消散,天花板上的“记忆之眼”一颗接一颗痛苦地闭合、碎裂!

花见青岚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纯黑无光的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露出温和而疲惫的瞳孔,眼神也逐渐清明。

“小……椿……?”干涩、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声音,从青岚口中艰难地吐出。

“父亲!”椿紧紧抱住父亲下落的身体,两人相拥着落回光芒渐渐平息的地面。

青岚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又看向旁边刚刚斩断最后几根残余触手、正快步赶来的实弥和义勇,眼中闪过欣慰、愧疚、后怕等无比复杂的情绪。

“你们……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实弥走到他们身边,目光扫过青岚身上被丝线穿透的细小伤口,语气斩钉截铁,“青岚先生,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去。”

花见青岚看着实弥,又看了看女儿紧紧握着实弥另一只手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三年……看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错过了太多……”

整个记忆回廊开始剧烈震动、崩塌!流动的墙壁、人脸的“地毯”、诡异的星穹都在净化下开始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的光点,朝着虚无的深处坠落、消散。

“快走!”义勇冷静地提醒,但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断崩溃的空间。

实弥毫不犹豫地背起虚弱到几乎无法站立的青岚,椿和义勇一左一右护卫,四人朝着那扇正在扭曲变形、逐渐消散的门全力冲去!

身后,传来了“忆”那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终被空间崩塌的轰鸣彻底淹没:

“不会结束……吾终将……归来……”

他们冲过了剧烈扭曲、不断有碎片剥落的走廊,冲出了那扇已然半融化的巨门。

身后的“记忆回廊”彻底崩塌,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乱流,随后归于寂静的虚无。

四人重新站在了那个有着骨骼王座的巨大地下大厅中。王座之上,“忆”的投影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灰白色的、仿佛焚烧过后的余烬,正在缓缓消散。大厅地面那些发光的纹路也黯淡下去,只有先前留下的照明烛,还在角落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结束了?”椿喘着气,扶着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不。”趴在实弥背上的青岚虚弱但清晰地回答,“这……只是它一个重要的‘显化节点’。它的本体意识……仍被封印在更深处。但这次重创……应该能将它重新打回沉睡……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欣慰和骄傲。

“你长大了,小椿……比爸爸期望的……还要坚强得多……”

椿的眼泪再次涌出,混合着无尽喜悦的泪水。

“我们回家吧,父亲。”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用力点头,“一起回家。”

“嗯……”青岚疲惫地闭上眼睛,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睁开,看向身下背着自己的实弥,“实弥……当初……谢谢你……保护小椿。”

实弥身体微微一僵,别过脸,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些泛红,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不用。”

义勇不知何时已收刀入鞘,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劫后余生的父女,又看了看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自在的实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蓝色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光。

“该返程了。”他平静地提醒。

四人不再停留,相互扶持着,转身走向来时的、漫长而黑暗的通道。

身后的巨大厅堂,彻底沉入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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