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仿佛比去时长了数倍。

青岚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行走，实弥一路背着他，步伐依旧稳健。椿走在父亲身侧，时不时伸手扶稳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义勇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日轮刀始终半出鞘。

夜间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黑暗中回响。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蜿蜒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椿。”青岚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你手背上的印记……给我看看。”

椿愣了一下，伸出右手。月光下，那淡青色的印记清晰可见，轮廓如风似花。

青岚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印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歉疚。

“终究……还是觉醒了。”他轻声叹息，“我本想让你远离这些。”

“父亲，”椿握住父亲枯槁的手，“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逃避。”

青岚沉默了。他抬头看向实弥宽阔的背脊，又看了看女儿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感慨，“比你母亲当年……还要固执。”

实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青岚再次开口：“实弥。”

“嗯？”

“三年前……幸好有你。”

实弥的背脊明显绷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没能保护好她。也没能帮到您。”

“不。”青岚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做得很好。”

实弥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月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和那些深深的疤痕，也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

义勇走在最后，深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椿和实弥，又很快移开，继续警戒着周围。

***

黎明时分，四人终于回到了蝶舞。

宅邸灯火通明，蝴蝶忍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实弥背上的青岚，她立刻侧身让路：“快进来。蜜璃，准备热水。伊黑，你先去通知主公大人。”

蜜璃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屋内。伊黑看了实弥一眼，异色的眼睛在他和椿之间停顿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实弥将青岚轻轻放在诊疗室的床上。蝴蝶忍立刻上前检查，纤细的手指搭上青岚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记忆被大量抽取，精神力严重透支，身体机能几乎到了极限。”她快速判断，“需要立刻治疗，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椿的心揪紧了：“忍，拜托你了。”

蝴蝶忍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小瓶：“小椿，你能帮忙吗？你的能力或许能稳定他的精神波动。”

“我该怎么做？”

“握住他的手，引导你的力量温和地注入。”蝴蝶忍一边施针一边说，“但要小心，他的精神现在很脆弱。”

椿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双手握住父亲的手。她闭上眼睛，手背上的印记开始发出柔和的淡青色光芒。

光芒像温暖的流水，缓缓流入青岚体内。椿能感觉到父亲精神世界中的混乱和破碎——那是被强行吞噬记忆后留下的创伤。她小心翼翼地用力量包裹那些碎片，将它们慢慢归位。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力。很快，椿的额头就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白。

实弥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他擅长的战斗，这是精神的领域。

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他身侧。

是义勇。

“相信她。”义勇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淡。

实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治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椿终于松开手时，她几乎虚脱，身体一晃就要倒下。

实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吧？”他的声音紧绷。

“没事……”椿虚弱地笑了笑，“父亲……稳定了。”

床上，青岚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他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恢复了清明。

“小椿……”他轻声唤道。

“父亲！”椿想要起身，但腿一软，又被实弥按回怀里。

“别动。”实弥皱眉，“你需要休息。”

“实弥说得对。”青岚温和地说，“小椿，你消耗太大了。去休息吧。”

蝴蝶忍检查完椿的状况，点点头：“确实需要休息。精神力透支不是小事。”她看向实弥，“不死川，你送小椿回房间吧，这里有我照顾。”

实弥点头，打横抱起椿。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我、我自己能走……”

“闭嘴。”实弥简短地说，抱着她走出诊疗室。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庭院。实弥抱着椿走过长廊，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拖得很长。椿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实弥。”她轻声叫他。

“嗯？”

“刚才……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实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答应过会保护你。”他说，声音低沉，“现在，以后，都会。”

椿的眼睛湿润了。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没有再说话。

***

将椿送回房间后，实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沉沉睡去，才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义勇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他。

“有事？”实弥皱眉。

义勇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实弥。

“这是什么？”

“珠世小姐调制的药。”义勇的声音依旧平淡，“对精神力恢复有帮助。给花见。”

实弥接过布袋，入手微凉。他看着义勇，沉默了片刻，才道：“谢了。”

义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她很强。”他说，没有回头，“比我们想的都要强。”

说完，他离开了走廊。

实弥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布袋。他当然知道椿很强。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担心——越强大的人，背负的责任就越重，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

午后，阳光斜穿过纸窗，在床上投下温暖的勺光斑。椿缓缓睁开眼，她微微侧头，看见实弥坐在窗边的矮椅上，抱着手臂，头向后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熟睡中的他褪去了所有尖锐的线条。阳光流淌过他银白的发梢，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那道坚毅的弧度，甚至为他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他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但比起醒时那种刀锋般的紧蹙，此刻已算得上平静。胸口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椿轻轻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近他，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仰头仔细看着这张早已刻入灵魂的脸。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食指极轻极缓地，沿着他左侧脸颊上那道最长的旧疤，从颧骨下方，一路描摹至下颌边缘。皮肤的触感温热，带着一点点粗糙，疤痕的凸起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下颌时，实弥猛地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在瞬间的迷茫后迅速聚焦，精准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她。椿的手指僵在半空，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捉住的孩子，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我，我只是......"她仓促地想要解释，声音细小。

实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刚睡醒的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惺忪，随即被更深的暗流覆盖。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不容置疑，将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拉了起来。

椿轻呼一声，踉跄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杂着独属于他的，如同烈日下干草般的气息。

"睡好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

"嗯。"椿点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掌心发烫，"父亲呢?他怎么样了?"

"蝴蝶在照看。"他的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恢复得不错，比预想快。他说.....想见见你。"

"现在吗?"椿眼睛一亮。

"不急。"实弥说着，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指环。

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镶嵌与雕饰，只有朴素的银质光泽。但在指环的内侧，借着阳光，能看见一个微小的，精心雕刻的风铃图案。与实弥珍藏的那枚碎片上的风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