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西南村庄的途中，天空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山道两侧的枫叶红得发暗，像是凝结的血。

不死川实弥走得很快，是普通人远跟不上的速度。花见椿勉强跟在后面，呼吸已经开始不稳。她能感觉到不死川实弥的不耐烦——不是针对任务，更像是针对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烦躁。

“不死川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喘息中变得细碎，“能……稍慢一点吗？”

透过冷空气传来的声音，有种不真实的破碎感。疾步奔走的不死川实弥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花见椿扶着路边的树干，白皙的脸颊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两潭望不见底的井。

“你的体力太差了。”不死川实弥皱眉，“这样的速度都跟不上，还怎么战斗？”

“抱歉，上次之后我还没恢复好，但我会调整呼吸。”花见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让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只是赶路的速度……确实跟不上您。”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看了几秒，想起上次之后仅过了几日，她虽然比普通队员要强，但始终比不上柱，那日也是她释放了能力才稳住自己的心绪。这样想着，不死川实弥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走，但步伐明显放缓了不少。

“谢谢。”花见椿轻声说，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沉默蔓延，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花见椿的余光能看到不死川实弥敞开的衣襟，思绪不禁飘远：这样冷的天，他居然可以不惧风雪敞怀行动，柱的体质真是不同于他人。目光流转，瞥见了那道十字疤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疤痕很深，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后又勉强愈合。

她突然想知道，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她从不探究别人的过去，那是每个人心中最私密的领地。

可是……

“你在看什么？”不死川实弥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花见椿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大半个身子侧向他，目光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胸口看，好像一个登徒子。她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对、对不起。”

不死川实弥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好奇这个疤？”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花见椿顿了顿，最终点点头，诚实地说，“是，有点好奇。”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起他银色的额发，露出那道更狰狞的旧伤。

“被鬼伤的。”他简单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痛吧。”花见椿下意识地说。

不死川实弥挑眉，侧目看她：“当然痛。但痛是活着的证明。”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花见椿心头微微一震。她看向不死川实弥的侧脸——线条硬朗，俊朗的五官被交错的疤痕掩映，初看只觉得凶悍。而那双平时里凌厉的紫色双眼，在此刻阴天山间雾气的笼罩下，竟有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您……”她斟酌着词句，“不怕痛吗？”

“怕。”不死川实弥回答得很快，“正因为怕，才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不会让痛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花见椿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已经愈合，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得多。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道疤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稚嫩的属于少年的手，握着她的手。虎口的位置在流血，但他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血液黏腻的触感。

“抓紧我。”那个声音说，少年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别放手。”

花见椿的脚步突然乱了，身体晃了一下。

“怎么了？”不死川实弥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事。”花见椿摇摇头，按住太阳穴，“只是有点头晕。”

不死川实弥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你的呼吸乱了。休息一下。”

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花见椿犹豫了一瞬，走过去也坐了下来。石头冰凉，但不死川实弥坐在她身边，体温隔着空气隐约传来。

“你以前有过这种头晕吗？”不死川实弥问。

“很少。”花见椿说，“偶尔……会突然看到一些画面。很模糊，一闪即逝。”

“什么画面？”

花见椿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潮湿的泥土气息。

“关于……”她轻声说，“关于一个声音，年轻的声音，对我说‘别放手’。”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

“……是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然后呢？”

“没有了。”花见椿摇头，“只有声音，没有画面。但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口就会……很不舒服。”

她说着，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以不规则的节奏跳动，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按在胸口的手。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但最终只是握紧了刀柄。

“可能是你母亲的声音。”他说，语气有些生硬，“你不是说，她离开时你还小吗？”

“也许吧。”花见椿轻声说，“但那个声音的感觉……不一样。总觉得不是母亲。”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为什么这么确定？明明那个声音模糊得连男女都分不清，却如此笃定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不死川实弥没有接话。两人陷入了沉默。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远处的山峰隐没在灰白的雾霭中。

“走吧。”不死川实弥先行站起身手，“天黑前要赶到村子。”

花见椿嗯了一声，转瞬间两人的身影没在雾气中。

***

村庄坐落在山谷深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村长田中正雄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他眼睛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已经五个人了。”田中颤抖着说，“都是在睡梦中消失的。第二天早上，他们躺在村口的河边，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有死去的人在呼唤他们。”

“死去的亲人？”不死川实弥问。

“有的是，有的不是。“田中摇头，“最后一个是我儿子。找到他的时候他说……梦里有个银发的女人在对他招手。”

花见椿和不死川实弥对视了一眼。

“能带我们去看看他们消失的地方吗？”花见椿轻声问。

田中带他们来到附近的一间小屋。屋内的陈设简单，但很整洁。床铺铺得平整，被子叠得方正，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就是这里。”田中指着床铺，“我儿子昨天回来后就是在这里睡下，然后……就不见了。”

花见椿走到床边，蹲下身，伸出手悬在床铺上方。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不死川实弥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雾霭的夕阳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几处零星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感知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突然，花见椿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死川实弥几乎下意识要冲过去，但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深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愕，还有……恐惧。

“感受到什么了？”不死川实弥捕捉痕迹将转过去的身子摆正，沉声问。

花见椿站起身，脸色苍白：“很多……很多记忆的碎片。悲伤的，恐惧的，还有……怀念的。都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她顿了顿，看向不死川实弥：“还有……风的声音。”

“风？”

“有人在风里说话。”花见椿的声音变得很轻，“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重复：‘回来吧，回来吧，这里没有痛苦’。”

不死川实弥的眉头紧锁。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风声呜咽，像是真的有人在低语。

“今晚我们守在这里。”他说。

田中点头，对着二人鞠了一躬。片刻之后他再次出现，给二人送来晚饭后，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用过饭后，花见椿站起身收拾餐盘，突然伸过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筷，堆叠在桌角。这些动作仿佛之前做过很多次一样，花见椿愣住了，望着不死川的身影。大家口中的风柱大人，可是一个雷厉风行的“鬼见愁”，居然会做这样的家务杂事？

也许是她的眼神过于灼热，“很奇怪吗？”不死川实弥主动开口，但没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

“嗯，和传闻中的风柱大人不一样。”花见椿心中涌动着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会照顾人呢。”

“习惯了。”不死川实弥的声音低沉，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不避讳在她面前吐露过去的事情，“我……曾经有几个弟弟妹妹。”

花见椿闻言愣神。是了，在蝶屋暂住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和不死川实弥很像的伤者少年，个头比不死川还要高大一些，神情倒是温和很多，偶尔和小葵他们说话还会腼腆脸红。后来才知道那居然是不死川实弥的弟弟，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花见椿罕见地感觉大脑有些短路了，心中却浮现对不死川实弥的一丝心疼。

“你睡床上。”不死川实弥的话打断了花见椿的思路。

花见椿看向已经收拾完毕的桌子，视线转向屋子里唯一的床，愣了一下：“那您呢？”

“我不用睡。”不死川实弥在床边靠近窗的蒲团上坐下，日轮刀横放膝头，“你休息。养好精神，晚上可能需要你的能力。”

花见椿想要说什么，但对上不死川实弥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点点头。她在床边坐下，脱下羽织，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衣躺下了。

床铺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花见椿闭上眼睛，但意识很清醒。她能听到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声——沉稳，均匀。

她发现自己也在无意识地调整呼吸，去贴合那个韵律。

就像那天在战斗中一样。

身体仿佛有它自己的记忆。当她的呼吸和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同步时，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涌上心头。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热气涌上脸颊。

为了避免被不死川实弥看见自己泛红的脸，她缓缓翻了个身，背对着不死川实弥的方向。但即使这样，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磁石能感觉到另一块磁石的磁场，无需看见，无需触碰。

“花见椿。”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突然响起。

花见椿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开：“……是？”

“如果你感觉到任何异常，立刻叫我。”他说，“不要自己硬撑。”

他的语气很生硬，像命令。但花见椿听出了底下的一丝……担忧？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您，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花见椿闭上眼睛，这次真的放松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原野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有一个背影——银发的，瘦削的背影，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等等！”她大喊，想要追上去。

但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里。

然后，那个背影突然转过身。

隔得很远，但依然能看清，是不死川实弥。但他看起来更年轻，身形比现在要瘦削一些，脸上也没有那道横过鼻梁的疤痕，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