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老家那边，不兴认‘干亲’。”

陆铮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终结了这个难以收场的尴尬局面。

但耄耋老人兴致丝毫未减，他对陆允砚吩咐道：“难得今天高兴，今晚咱们热闹热闹！你给昆剧院那边去个电话，请些老师过来，晚上在水榭边，唱两出！”

陆允砚点头，立马拿出手机，起身出去打电话。

“来来来，多吃点，家常菜，招呼不周。”

两位老人又对饮了几杯。

傍晚时分，水榭边的亭台假山亮起了特意调试过的灯光。不刺眼，完美勾勒出景致的轮廓，映着粼粼池水，恍若仙境。拢共只上来四位老师，曲笛、司板，一生、一旦。没有华丽的戏台和布景，只在临水的开阔处一站，便自成一方天地。

第一出唱的是《牡丹亭?惊梦》。笛声幽咽，檀板轻叩，柳梦梅手持一枝嫩柳，与杜丽娘在水光灯影里迤逦出场。唱腔婉转，水磨腔的细腻悠长在这实景中更添缠绵。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词句优美，情意缱绻，几百年前的痴恋仿佛穿透时光，在这静谧的园林里重新鲜活。

申小渝看得入了迷。她从未现场听过昆曲，更别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那唱腔仿佛能钻进人心里去，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她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沉浸其中。

她记得高中时读过这本传奇，题记里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让她久久不能释怀。而这“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至性，恐怕只有在剧本和戏台上才能找到吧。

陆允砚对戏曲兴趣不大，听了一会儿便开始偷偷打哈欠，最后借着接电话的由头溜去偏厅处理公务了。陆铮坐在申小渝斜后方，表情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前方女孩专注的侧脸上。

两位老爷子则低声耳语。陆老时不时给棋友讲解一下唱词或表演程式。

第二出换成了武戏《三岔口》，音乐添了锣鼓。人物照样只有武生、武丑二者。一白一黑，一俊一丑，反差对比张力十足。表演全程无半句唱词，依靠听觉、肢体动作和鼓点配合，将黑夜中的摸索与打斗演绎得惊险又诙谐。

虽是武戏，但昆曲的配乐自有其清雅法度，并不喧闹，反而将武打的节奏烘托得恰到好处。申小渝和外公都是警察出身，对“打斗”场面自然更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大气不敢出，不时为演员精准又幽默的表演会心一笑。

实景版的魅力就在于此，演员与山水亭台融为一体，观众离得近，每一丝表情和动作都清晰可感，远比剧场里隔着距离和音响观看更为生动震撼。

最后压轴的是《宝剑记?夜奔》。极其繁复的身段，唱念做打高度融合，难得演员一招一式都丝毫不含糊。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戏罢，申小渝还久久回味，只觉得意犹未尽，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第二天起床后，保姆送来已经烘干的衣物。

吃完丰盛的早餐，陆老和齐老爷子又开始摆棋局，对后辈发话：“允砚，陆铮，你们俩别杵在家里，带小渝出去逛逛，苏州那么多好地方，年轻人老陪着我们老头子多没意思。”

申小渝忙说不用麻烦，陆老爷子一瞪眼：“客随主便！听话！”

陆允砚笑着应下，问申小渝想去哪儿。申小渝想起昨晚美妙的昆曲，脱口而出：“去平江路吧？听说那边有昆曲博物馆，我想去看看。”

“行啊，有品位。”陆允砚点头。

三人驱车前往。陆铮开车，申小渝只能懂事地坐副驾。大人物坐后排。

行至一半，陆允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了电话对陆铮和申小渝无奈道：“抱歉了，我们中学校长，硬要拉我中午去他家吃饭，推不掉。你们俩先去逛，我晚点过来找你们？”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申小渝忙道：“市长您忙您的，我们自己去就行，不耽误您正事。”

“那怎么行，说好陪你的。”陆允砚嘴上说着，车子却已经靠边停了，“这样，陆铮，你陪小渝好好逛，中午吃完饭我带你们去喝好茶。”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利落下车，招了辆出租就走了，留下陆铮和申小渝在车里。

陆铮重新发动车子。

平江路游人不少，文艺范十足。书法绘画、香道茶艺、古琴插花、刺绣缂丝、珍珠丝绸、旗袍玉雕……各色传统在这小桥流水人家的古街上焕发新生。更有书店、咖啡吧、概念馆、青旅等小资文艺的场所。

申小渝看得眼睛都直了，脚都挪不开。陆铮一次次停下来等她。

每一家店，她都兴致勃勃地进去扫视，陆铮拿起她看过的小物准备付款，她又拦住说不要。

桥头巷口，临水墙壁上开着一扇奇特的窗。旗袍造型的窗子，旁边爬了几珠藤蔓，偶见绯红的花苞。

申小渝飞快地上了桥。

店里的旗袍，每一件都有灵性。不似其他城市千篇一律的款式，连盘扣都精致无比。

京派、海派、苏派、粤派，长袖、中袖、无袖、倒大袖，真丝、天鹅绒、锦缎、香云纱……眼花缭乱的惊艳令人爱不释手。更别提那些独特的包包和配饰。

申小渝恨不得每一件都试试。又怕陆铮要给她买。以她的经验，只要有他在场，她从没有付钱的份。可是，这些旗袍都不便宜。起码对她来讲不便宜。

然而，旗袍含蓄又曼妙的裁剪，实在戳中她的审美。她就算光看看也要饱饱眼福。

“有喜欢的就去试。我们市里没有这种店。”陆铮在他身后。

申小渝没说话。店内暖气十足，她脸颊热得红扑扑的。

店员是位颇有风韵的阿姨，通常她们不会主动兜售，却见来的顾客实在颜值和气质出众，不穿穿她家的宝贝难免可惜。哪怕不买，互相欣赏一下也是不错。

“欢迎光临。姑娘是看旗袍吗？您这气质和身材，穿旗袍一定好看！我们店里有刚到的新料子，还有老师傅的手工盘扣……”

申小渝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只是随便看看。但店员阿姨眼光毒辣，已经取下一件烟粉色素绉缎的短款旗袍，款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滚着补色细边。“试试这件？颜色衬你，款式也日常，配个开衫或者大衣都能穿。”

旗袍确实好看。拿在店员手里仿佛在召唤她。申小渝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

“去试试。”陆铮接过店员手中的旗袍，递给她。他目光扫过衣架，又亲自挑了两件。一件是嫩黄色格子纹纯棉改良款，倒大袖，及膝长度，温柔秀气；另一件是水绿色真丝刺绣的低元宝领，表面覆着一层轻透的薄纱，雅致又梦幻。他拿着这三件，示意店员带申小渝去试衣间。

申小渝骑虎难下，只好接过。她先试了那件烟粉色的。尺寸果然合身，剪裁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匀称的线条，素雅的颜色更衬得她肤白如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点隐秘的欢喜。

没想到她虽然瘦，但还是撑得起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