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陆铮的住处又有了烟火气。厨房灶上小火慢炖着松茸猪肚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暖人的热气。陆允砚毫不客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一杯雅安蒙顶黄芽，悠哉悠哉地品饮。

“嗯，这茶真不错。醇浓鲜爽，馥郁悠长。自己喝可惜了。”他轻轻摇头。

陆铮尝了一口，没什么感觉，他平时都喝生普。

“这个茶适合女性喝。要不要拿去送人？我买了三盒，还有一盒。”

“谢了，我从来不送礼。”

陆允砚笑道：“送给你们单位那个小警花，叫……小申？她应该喜欢喝。”

“胡说八道。”陆铮扔下品茗杯，起身去厨房。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陆允砚双手插兜，站在冰箱前。

陆铮往汤锅里洒了一点胡椒粉，“我不像你，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

“没想到脱掉制服，你这‘人夫感’倒是像模像样。”

“想吃饭就闭嘴，不吃我一会儿倒了喂狗。”

陆允砚不仅没闭嘴，反而走到他身边，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走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你平时对那个小女警也这么凶？怪不得她连喝个可乐都要看你脸色……嗯，火候控制得不错。”

陆铮摘了围裙，夺走陆允砚手里的筷子，正色道：“我只说一遍。第一，她只是个普通下属。第二，她有交往的对象。第三，”他塞了两个空碗到陆允砚怀里，“在别人家做客，勤快点。”

六菜一汤，倒也丰盛。陆允砚带来一瓶“沧浪泉御湖”，青瓷酒瓶光泽温润，浓郁米香复活了家乡味。

往年在家里，年夜饭前，要祭拜先祖，缅怀逝者。供桌前摆着果品佳肴，按老幼长序依次跪拜磕头。

“这杯，敬弟妹吧？”陆允砚举起杯子，神色变得庄重。

陆铮一愣，嘴角动了动。在岳父母家过除夕的时候，他会亲自挑选她生前爱吃的菜，认真擦拭她的照片，给她汇报这一年家里的大事小情。

两只酒杯相碰，清透凛冽的液体荡出，沿着杯壁滑落。

仰头饮尽，灼热的思念被吞咽下去。

“你毕业后，就一直留在这边？”陆允砚给他酒杯斟满。

“也谈不上一直。工作需要，什么地方都待过。”一口浓郁再入喉，清爽绵密，回甘悠长。

“当初，你为了感情放弃更好的工作，跑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确实很有勇气。”

“在哪儿工作都一样。你毕业后不是也一直在外地？”

“后来呢？这些年，没想过回去？”

“我不想离她太远。起码我在她的城市，她不会觉得孤单……也不会害怕。”酒是越喝越浓。他早已不会流泪，都化作了血液在骨子里燃烧。

“你不离开，也是因为想照顾她的父母和弟弟？”

“本来就是我的父母和家人。而且，我欠他们的，永远还不清。”陆铮突然攥紧酒杯，几滴酒液顺着杯口蜿蜒而下，在他掌中留下冰冷的痕迹。

“陆铮，责任揽在肩上没问题，但凡事只能向前看。哪怕弟妹，也希望你能幸福。”

陆铮抬起眼睛环顾客厅一周，“搬到这里来之后，我就把有关她的一切，都封存了。不想再睹物思人。我也知道，应该朝前走。”

一开始，他在家里仍保留着她生前的原样，一分一毫都不肯动，甚至晚上睡觉都抱着她的照片。后来，是岳父母强行给他做减法：“陆铮，不要留着这些东西了。你看着也只是难受。让它们随卉卉去吧。”

尽管如此，他依然留着一些重要的物件，并且坚决不肯搬家。

有几次，碍于领导的情面去相亲，他钱包里都还放着他们的合照。

直到后来，在金龄会所发生那件事。

“那个小姑娘，跟弟妹长得有点像。”陆允砚摩挲着酒杯。

陆铮瞪了他一眼，没接话，连喝了两杯实在的。

“既然想通了，就认真开始新生活。认定了，就别怂。”陆允砚夹起一只鸡腿，放到他碗里。

陆铮皱了皱眉。小时候也是这样，两只鸡腿，他们一人一只。

“好了好了，不谈过去，只看未来。今天过年，我们敞开了喝。”陆允砚再次将空杯满上。

“你明天一早还要去慰问，喝多了不怕耽误事？”

“这才多少？我的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铮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高一放寒假，15毫升吴井，趴在狗屋后面睡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