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的案例研讨会比预期结束得早。邱主任显然早有准备，热情提议：“各位领导，工作辛苦了！咱们H市虽不比内陆的风光，但海景可是一绝。难得今天天气好，离晚饭也还有段时间，不如我带陆局和大家去海边转转？就在附近，十分钟车程。”

三个年轻下属立刻面露期待，看向陆铮。

陆铮正在整理笔记本，闻言抬眼，掠过申小渝他们。略一沉吟，站起身道：“邱主任这两天辛苦了，海边我们就自己去吧，不劳烦你再跑一趟。派个车就行。”

邱主任明镜似的人，早已看穿四人行中那一对刻意伪装的小情侣，再剩下陆铮和那个乖巧的小警花，他哪能不领会？立刻感激道：“那也好。陆局体谅我，我就偷回懒了。我这就安排司机和车辆。海边风大，我让人备些干净的防风衣在车上。”

一辆七座商务车很快备好。

车子驶离市局，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开阔，带着咸味的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小严在副驾，偶尔跟司机询问一些当地的事情。申小渝和小孟坐在后排，低声商量着要不要脱了鞋去踩踩水。

陆铮在中排右座，低头看平板的工作汇报。

先回酒店拿了来时穿的厚外套，再开去海滨。

车子在一条整洁的柏油路尽头停下。眼前豁然开朗。冬日下午的阳光并不灼热，柔和地洒在漫长的木质栈道上。栈道蜿蜒，一侧是嶙峋的礁石和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海浪，另一侧是依旧保持着些许绿意的防风林。海风很大，带着穿透力的湿冷。

四人下了车。孟梓跃欢呼一声，说严哥拍照技术好，拉着他到一旁拍照去了。这两日，非工作时间里，他们试探着若即若离，竟发现平日不苟言笑的陆局，并没有为难他们。索性直接放飞自我过二人世界去了。

海风带着粗粝的凉意，吹得人思绪格外清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有力，海鸥的鸣叫偶尔划过天空。陆铮就着刚才研讨会里几个未尽的问题，向离他一米远的申小渝交代了几句看法。

旁边海湾传来的嬉闹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几个年轻人正在玩桨板，颜色鲜艳的板子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活力十足。海风里，一块块桨板随着波浪起伏，不时传来笑声和惊呼。申小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着那些在风浪中努力保持平衡又乐在其中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久违的跃跃欲试。

她想起初中毕业那年暑假，老爸带她去青岛。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风的下午，老爸租了块双人板，跟她一起下海。那时海水温暖，阳光炽烈，浪花打在父女俩身上，她的惊呼和尖叫响彻海面，惊险又刺激。

“想玩？”陆铮捕捉到她眼底的亮光。

申小渝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看……好久没玩了。”

陆铮没说什么，目光投向租赁点。老板正搓着手，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潜在客户。

“一个人能行吗？”陆铮转头看她，像在评估行动方案，“之前有玩过？”

“初中的时候玩过。”申小渝老实回答，“不过那是夏天，水也平静。这种天气和风浪……没试过。”

陆铮点点头，没再询问，径直朝租赁点走去。申小渝愣了一下，跟上去。

“老板，单人板，租一块。”陆铮对老板说完，又转向申小渝，“确定？”

“嗯！”被海风一激，又被回忆里的快乐一撞，申小渝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冒险心占了上风。

陆铮没再多说，利落地付了钱。他没让老板动手，自己亲自去检查设备。他拎起救生衣，仔细查看每一个搭扣和缝合处，用力拉扯测试强度。又检查了安全绳的锁扣，确认开合顺滑且能锁死。最后拿起桨，试了试手感，检查桨叶是否有裂痕。

“这套可以。”他将检查无误的救生衣递给申小渝，自己则拿着桨和安全绳，“去换吧。”

申小渝套上略显宽大的救生衣，陆铮很自然地过来，低下头帮她调整胸前的束带和腰侧的搭扣。他的手指灵活且稳当，没有不必要的触碰，很快就将救生衣调整到最贴合又舒适的状态。

走到浮动码头边缘，颜色鲜亮的单人桨板在水面轻轻晃动。海水近看比远观显得更深沉，浪头也更有力。

申小渝一只脚踩上板面，冰凉的海水浸湿了鞋袜。板身随着她的重量倾斜、摇晃，与记忆中夏日温顺的体验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气，想将另一只脚也挪上去，身体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一个稍大的浪涌来，板头猛地一抬，她踉跄了一下，慌忙抓住旁边的系缆桩才稳住。

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在海风的呼啸和海浪的起伏中迅速漏掉。她看着眼前这片陌生而充满力量的海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草率。这不是青岛那个被老爸守护着的温柔海湾。

陆铮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着。此刻，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下来吧。”

申小渝有些狼狈地退回码头，脸颊发烫。

“麻烦换双人板。”陆铮重新付了钱。

“好嘞！双人板稳当，特别适合今天这天气！”老板忙不迭地拖来一块宽大得多的充气板。

陆铮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码头的栏杆上。他再次仔细检查了双人板的设备和救生衣，确认无误后，率先跨上了板。他的动作沉稳利落，重心压得很低，宽大的板身只轻微晃了晃。

站稳后，他转身，朝还站在码头上的申小渝伸出手。手掌宽大，掌心和指腹有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申小渝看着那只手，又看向板子那头他已经站稳的身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她把手递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稳稳一带。她借力跨上板子，几乎没怎么摇晃，就站在了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他的手在她站稳后才松开，虚扶在她腰后极短的一瞬，随即收回。

“膝盖微屈，重心放低，看前面，别看脚下。”他的声音从她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桨给我，我先控制方向。”

他将双头桨调整到一个更便于发力的握距，开始划水。宽大的双人板稳稳地破开波浪，驶离嘈杂的码头，朝着开阔些的海湾滑去。

风在耳边呼啸，浪花偶尔溅上衣角。申小渝起初还有些紧绷，但随着板身平稳而有节奏的起伏，身后那人稳定可靠的存在感透过脚下的板面隐隐传来，她慢慢放松下来。

陆铮划桨的力度均匀又高效。板子始终很稳定，又能灵巧地避开水面的浮沫和稍大的浪涌。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根据风向和海流，提示她调整站姿的重心。

当一块单人板从他们旁边高速掠过，带起的尾浪让双人板晃了晃时，申小渝低呼一声，身体向后微仰。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铮的左手从她身侧伸过，稳稳地按在了板子前缘，用身体和手臂的力量瞬间抵消了摇晃。他的前臂不可避免地轻贴在她的后腰，坚实可靠。

板子稳住了。

申小渝却觉得后腰被轻贴过的地方，隐隐发烫。那感觉和海风的冷冽、海水的咸腥截然不同。她微微侧头，余光能瞥见他专注看向前方的侧脸，还有他平稳控制着桨板的身影。

她想起程彧去北海道的提议，思绪开始混乱。

“你来试试。”陆铮将桨递给她，双手虚扶在她身侧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