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她忽然想，那颗赤红的丹，是什么？

是神力丹吗？

还是——

她不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继续上升。

穿过窗。

穿过屋檐。

穿过云层。

越升越高。

越来越高。

她低头看。

看见有穷国。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小得像一粒尘埃。

小得像——

她看见王宫。

看见椒房殿。

看见药庐。

看见那株梅树。

看见——

她忽然想起他。

想起他此刻在哪里。

想起他有没有受伤。

想起他——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这一次，眼泪没有落下去。

在半空就冻成了冰晶。

飘散在风里。

她轻声说：

“羿。”

“我走了。”

“不等了。”

“不猜了。”

“不——”

她没有说完。

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只知道自己还在上升。

还在上升。

还在——

---

不知过了多久。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土地。

灰白色的。

没有树。

没有草。

没有生命。

只有一座宫殿。

孤零零的。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座宫殿。

看着那三个字。

广寒宫。

她轻声说：

“这就是月宫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月光。

只有她一个人。

---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那里。

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

手里握着一把斧头。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很久。

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谁？”

姮娥说：

“姮娥。”

那人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苦得像——

他说：

“姮娥。”

“我等了你很久。”

姮娥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看着他那把斧头。

她忽然认出他了。

“吴刚？”

吴刚点点头。

姮娥说：

“你怎么在这里？”

吴刚说：

“伐桂。”

姮娥说：

“桂树呢？”

吴刚指了指远处。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桂树。

高得看不见顶。

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

姮娥看着那棵树。

看着吴刚。

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偷了灵药。

来了月宫。

可她没有后悔。

至少现在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棵桂树。

望着那座广寒宫。

望着这片永远没有春夏秋冬的地方。

她轻声说：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吴刚的脚步声。

走远了。

伐桂去了。

咚。

咚。

咚。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夜。”

“我选了那颗最亮的。”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不是想成仙。”

“是不想再当人了。”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

她托着那颗丹。

说，我不想再当人了。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

“那颗最亮的。”

“是后悔药。”

“是——”

“他给我准备的后悔药。”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我不想当人。”

“就来了这里。”

“来了这个——”

“永远后悔的地方。”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她托着那颗丹，说，我不想再当人了。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颗最亮的丹，还在她记忆里。

只有那句“不想再当人”，还在她心上。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给她准备了后悔药的人。

想着那个——

她用了后悔药，却再也回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