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药庐里只剩一盏孤灯。

灯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

忽短。

姮娥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两颗丹。

一颗月白。

一颗赤红。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两颗丹都在发光。

月白的那颗，光很柔和。

像月亮落在溪水上。

赤红的那颗，光很温暖。

像落日余晖。

她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两颗都托在掌心。

左手一颗。

右手一颗。

月白的在左。

赤红的在右。

她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忽然发现——

月白的那颗，比赤红的亮一些。

不是颜色的亮。

是光的亮。

那光，像是从丹里面透出来的。

清清冷冷的。

像月宫。

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是李商隐的《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那时读不懂。

如今她懂了。

——嫦娥偷灵药，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仙吗？

还是——

她低下头。

看着那颗月白的丹。

那颗最亮的丹。

她想，嫦娥偷灵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

一个人。

一盏灯。

两颗丹。

选一颗。

选那颗最亮的。

然后——

然后就不必再等了。

不必再猜了。

不必再——

她闭上眼睛。

把那颗月白的丹握紧。

温温的。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

她睁开眼。

看着那颗丹。

看着那颗清清冷冷的光。

她想起这些年。

想起他出征时，她站在城墙上等。

想起他归来时，她替他系氅衣系带。

想起他昏迷时，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想起他醒来时，她哭着说“风沙迷眼”。

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想起她说“好”。

想起逢蒙说的那句“此后不必等”。

想起——

她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

一滴。

落在那颗丹上。

那颗丹把眼泪吸进去。

光更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

她忽然想，这颗丹，是不是登仙丹？

服了它，就可以回天庭。

就可以不用再做人。

不用再等。

不用再——

她轻声说：

“羿。”

“我不想成仙。”

“真的不想。”

“我只想——”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捂住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还是流下来。

流了满脸。

流了满手。

流在那颗丹上。

那颗丹，越来越亮。

亮得像一颗小月亮。

亮得像——

她看着那颗丹。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月光。

她说：

“我不想再当人了。”

“当人太累了。”

“等得太累了。”

“猜得太累了。”

“太——”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看着那颗丹。

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丹。

---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

是《庄子》里的《大宗师》。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大块载我以形。

劳我以生。

她这一生，太累了。

累得不想再活了。

累得——

她举起那颗丹。

对着月光看。

那颗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清辉。

像月宫。

像她后来要去的那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哪里。

不知道服了这颗丹会怎样。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猜了。

不想再当人了。

她张开嘴。

把那颗丹放进去。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轻一咽，就下去了。

没有任何味道。

没有苦。

没有甜。

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沉默的这些年。

就像她不敢问的这些年。

她坐在那里。

等着。

等那颗丹起作用。

等——

身体开始变轻。

轻得像要飘起来。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开始变得透明。

透明的。

像月光。

像——

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

铺了她满身。

她站在那里。

望着窗外。

望着那株梅树。

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望着——

身体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像一缕烟。

轻得像——

她开始飘起来。

脚离开地面。

慢慢上升。

她低头看。

看见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

看见案上的另一颗丹。

看见那只檀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