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他说：

“梅子晒得差不多了？”

姮娥说：

“嗯。”

羿说：

“今年腌多少？”

姮娥说：

“三罐。”

羿点点头。

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腰。

看着她鬓边那缕碎发。

他忽然想告诉她。

想现在就说。

想——

他开口。

“姮娥。”

姮娥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说：

“嗯？”

羿站在那里。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说不出来。

姮娥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

她继续翻梅子。

翻了一颗。

又翻一颗。

羿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了。

姮娥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翻着那些梅子。

翻着翻着，手停了。

一颗梅子，被她按破了皮。

淡青的汁水沾了一手。

她看着那滩汁水。

很久。

---

那夜，姮娥去送参汤。

推开门。

羿坐在案前。

那只檀木匣，还在案上。

放在他手边。

她走过去。

把参汤放在案上。

看着那只匣子。

她说：

“还在等合适的时候？”

羿抬起头。

看着她。

他说：

“嗯。”

姮娥说：

“等到什么时候？”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等到——”

他顿了顿。

姮娥等着。

羿说：

“等到你问的时候。”

姮娥怔住。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

有——

他说：

“你问，我就说。”

姮娥站在那里。

听着这句话。

——你问，我就说。

她等了那么久。

等他说。

他却说，等她问。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最后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

有她。

她开口。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那三颗丹——”

羿等着。

姮娥说：

“第一颗，是登仙丹？”

羿说：

“嗯。”

姮娥说：

“第二颗，是神力丹？”

羿说：

“嗯。”

姮娥说：

“第三颗——”

她顿了顿。

羿看着她。

姮娥说：

“第三颗，是什么？”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后悔药。”

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羿说：

“给你准备的。”

“万一哪天你后悔了。”

“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了。”

“服了这颗丹。”

“就能回来。”

姮娥的眼泪涌上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

她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你知不知道。”

“我不会后悔的。”

“永远不会。”

羿看着她。

他说：

“我知道。”

姮娥说：

“那你还炼？”

羿说：

“因为万一。”

姮娥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她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谢谢你。”

羿说：

“谢什么？”

姮娥说：

“谢谢你炼这些丹。”

“谢谢你等我问。”

“谢谢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

羿伸出手。

那只左手。

轻轻托起她的脸。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有他。

他说：

“姮娥。”

姮娥说：

“嗯？”

羿说：

“我等这一天。”

“等了很久。”

姮娥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说：

“我也是。”

羿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三颗丹。”

“齐了的那一夜。”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他锁进匣子里。”

“等合适的时候告诉我。”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

她站在案边。

看着那只匣子。

他说，等你问，我就说。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后来我问了。”

“他回答了。”

“可那时——”

“那时已经晚了。”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那只匣子。”

“后来还是打开了。”

“不是我打开的。”

“是——”

她没有说下去。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他说，等你问，我就说。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三颗丹，还在她记忆里。

只有那只檀木匣，还在她心上。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等她问的人。

想着那个——

她终于问了，却再也回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