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三颗丹药终于齐了。

羿坐在药庐里。

案上摆着三只陶罐。

第一只，赤红的登仙丹。

第二只，月白的神力丹。

第三只，淡金的后悔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三颗丹一一取出来。

托在掌心。

三颗丹，三种颜色。

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很久。

想起那些日子。

火焰山。

弱水河。

刀森林。

那些他用命换来的药草。

那些他日夜守着炉火的夜晚。

那些她守在门外的日子。

他想起她。

想起她端着参汤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起她蹲在廊下翻梅子的样子。

想起她靠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的样子。

想起她说“风沙迷眼”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的样子。

他把三颗丹轻轻放回陶罐。

盖上盖子。

从案下取出那只檀木匣。

那是他亲手做的。

用的是昆仑山带回来的檀木。

只有一只手，做得很慢。

做了整整一个月。

匣子不大。

刚好能放下三只陶罐。

他打开匣子。

把三只陶罐一一放进去。

第一只。

第二只。

第三只。

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阖上盖子。

锁好。

钥匙握在掌心。

温温的。

像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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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

望着那只匣子。

很久。

他在想，什么时候告诉她。

现在？

今夜？

还是——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不是最好的时候。

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

等一个——

他说不清的日子。

只是觉得，应该等。

等她不那么忙的时候。

等她心情好的时候。

等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

是《诗经》里的《邶风·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她在等他。

在城角等他。

他迟到了。

她躲起来了。

他搔首踟蹰。

那是写约会的诗。

可此刻他想的是另一层意思。

——她在等他。

等他说那些话。

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以为她在等别的。

在等——

他低下头。

看着那只匣子。

轻声说：

“姮娥。”

“再等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都告诉你。”

---

那夜，姮娥来送参汤。

推开门。

看见羿坐在案前。

案上放着一只檀木匣。

她从没见过那只匣子。

新做的。

很精致。

她走过去。

把参汤放在案上。

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羿抬起头。

看着她。

他说：

“三颗丹，都齐了。”

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

“齐了？”

羿说：

“嗯。”

姮娥看着那只匣子。

看着那精致的木纹。

看着那把小小的锁。

她说：

“都锁起来了？”

羿说：

“嗯。”

姮娥说：

“什么时候告诉我？”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有他。

他说：

“等合适的时候。”

姮娥说：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不知道。”

姮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

“等合适的时候。”

她等了很久。

等他说那颗丹的事。

等他说那些话。

等——

她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她笑了一下。

很淡。

羿看着那个笑。

他说：

“这个好看。”

姮娥说：

“哪里好看？”

羿说：

“眼睛。”

姮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着那只匣子。

看着那把小锁。

她忽然想问他——

羿，你知不知道。

我等那个“合适的时候”，等了多久？

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了。

只是说：

“参汤趁热喝。”

羿说：

“好。”

姮娥转身。

走了出去。

走出七步。

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有唤她。

她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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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姮娥躺在床上。

睡不着。

望着帐顶。

想着那只匣子。

想着那三颗丹。

想着他说“等合适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

面朝里。

闭上眼睛。

可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

钻进脑子里。

怎么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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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羿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

望着屋顶。

想着那只匣子。

想着那三颗丹。

想着她说“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告诉她。

怕太早。

怕太晚。

怕——

他翻了个身。

面朝里。

闭上眼睛。

可那些念头，也在。

怎么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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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姮娥去收碗。

碗放在门口。

洗得干干净净。

她端起碗。

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忽然想敲门。

想进去。

想问他——

羿，那个“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能让我知道吗？

我的手抬起来。

悬在半空。

没有敲下去。

她想起他看那只匣子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见过。

是他看弓的目光。

是他看药草的目光。

是珍惜。

是郑重。

是——

她把手收回来。

转身。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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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姮娥在庭院里晒梅子。

羿从演武场回来，路过那里。

他看见她。

她蹲在竹匾边。

低着头。

翻着那些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