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是何时来的，没有人知道。

姮娥不知道。

吴刚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门外。

站在那里。

听着里面的声音。

---

他来的时候，是想进去的。

药庐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想，她该回去了。

这么晚了。

他走过去。

走到门口。

抬起手。

正要推门。

然后他听见了吴刚的声音。

“你拒绝我，是因为你还爱他。”

羿的手顿住了。

停在半空。

没有推下去。

---

他听见姮娥没有说话。

他听见吴刚又问：

“可他爱你吗？”

羿站在门外。

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响。

响得他怕里面的人也听见。

---

他听见吴刚说：

“你回答我。”

“他爱你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羿站在那里。

等着。

等她的回答。

等她说——

他不知道等什么。

只是等着。

---

他听见姮娥的声音。

很轻。

“我不知道。”

羿的心，疼了一下。

很疼。

她说，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爱不爱她。

他站在门外。

想推开门。

想走进去。

想告诉她——

想——

可他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

---

他听见吴刚说：

“你不知道？”

“你跟他七年，你不知道？”

姮娥没有说话。

羿听见她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重得他几乎站不住。

---

他听见吴刚笑起来。

那笑声很刺耳。

隔着门传出来，像刀子一样。

他听见吴刚说：

“我恨你。”

“我恨你的清醒。”

羿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

一字一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

是《庄子》里的《德充符》。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

人不会在流水中照见自己，只在静止的水中才能照见。

他从来不是静止的水。

他是沉默的山。

可此刻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他忽然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自己的沉默。

看见了自己的不说。

看见了自己那些年，让她等了又等、猜了又猜的日子。

---

他听见姮娥说：

“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

“可我知道——”

“我爱他。”

羿的眼泪涌上来。

七年来，第一次。

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

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

他听见吴刚说：

“你不怕他不爱你？”

他听见姮娥说：

“怕。”

“可更怕的，是没有他。”

羿闭上眼。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

那扇门，冰凉。

隔着这道门，她就在里面。

她正在说，更怕没有他。

她正在说——

他的心，疼得厉害。

疼得像被什么攥住。

攥得紧紧的。

---

他听见吴刚说：

“他那个人。”

“不会说。”

“可他——”

“他爱你。”

“我看得出来。”

“从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

“就看得出来。”

羿站在那里。

听着这句话。

——他爱你。

吴刚说的。

那个一直想得到她的人说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

---

他听见姮娥哭了。

很轻的哭声。

压着的。

不想让人听见的。

他的心，疼得揪起来。

他想推开门。

想走进去。

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

可他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她的哭声。

一滴泪，又一滴泪。

落在地上。

---

里面安静了。

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

是吴刚的。

走向门口。

羿没有动。

站在那里。

吴刚推开门。

看见他。

怔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隔着那道门槛。

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吴刚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泪痕。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他说：

“你都听见了？”

羿没有说话。

吴刚说：

“听见了，怎么不进去？”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不该进去。”

吴刚怔住。

羿说：

“她的话，不是让我听的。”

吴刚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来不说一句话的人。

此刻，脸上还有泪痕。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

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吴刚忽然有些懂了。

他说：

“羿。”

羿看着他。

吴刚说：

“你——爱她吗？”

羿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吴刚。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吴刚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痛。

是深。

是——

吴刚忽然不想问了。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转身。

走入夜色里。

再也没有回头。

---

羿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