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日里实在睡得太多,夜里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听着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望着头顶破败不堪的屋梁,脑子里纷乱如麻的思绪,竟奇异般地沉淀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横冲直撞,搅得人心神俱疲。
萧寂、安心淳……他们到底是好是坏,这个问题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好与坏,忠与奸,在这短短两日颠覆的经历面前,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萧寂可以是那个救我、护我的“五哥”,也可以是处心积虑的杀父仇人;安心淳可以是以血相救的“心淳姐姐”,也可以是身份不明的冒名者。
这些事,我不想再去费力思考了。
我只想回青云宗。
历经这一番生死劫难、家破人亡,我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普天之下,或许只有青云宗还能容得下我,还能让我感到安心。
师傅的严厉,云啸师兄的聒噪,问道阁的书香,甚至被我抠出小洞的草垫子……此刻想来,都变得无比珍贵。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我要确认我爹娘已经入土为安。
他们在世时,我没能尽孝一日,如今他们含冤,我不能再让他们曝尸荒野,或者被那些官兵随意处置,死后不得安宁。
镇远侯和王妃的死讯,想必此刻即将传遍朝野。我只需要寻一个稍大些的城镇,略一打听,应当就能知道皇伯父最终是如何“处置”我爹娘遗体的。
至于……报仇。
杀死我娘的程伯……那老贼,想来已经死了。
而我爹的仇……向谁报?
是皇伯父?是冯重三?是萧寂?还是我自己?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瓦片剥落声,打破了夜的沉寂,也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双耳上,凝神细听。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房顶上,有人。
如果是萧寂和安心淳,定会大大方方的进来。
那么……是谁?追兵?还是……其他不速之客?
我心脏狂跳,手悄悄摸向枕边的剑柄,犹豫着是再观察片刻,还是立刻叫醒师兄?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呼!”
一道带着灼热气流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房顶缝隙中直直坠落。“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干草堆上。
火星四溅。干草遇火即燃,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
紧接着,又是“呼呼”两声。另外两团燃烧之物从不同的方向破顶而入,落在庙内其他角落。
破庙本就年久失修,木材干燥,加上到处是为铺床而收集的枯草,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就在几个呼吸之间,炽热的火焰便涨了起来,浓烟滚滚而起,刺鼻的气味瞬间升起。
“师兄,快醒醒!”我再也顾不得隐藏,嘶声大喊,一跃而起。
云飞师兄猛地惊醒,看到眼前冲天的火光和热浪,也是骇然变色。
“咳咳……救命……救命啊。”庙宇另一侧,传来了姜姑娘惊恐的呼救声,火光映出她慌乱无措的身影。
“先出去,”云飞师兄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向大门的方向,“快!”
我跌跌撞撞冲到门边,伸手用力去拉木门——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火光,竟从门缝外猛地扑了进来。我猝不及防,被逼得连退两步,脸上火辣辣地疼。
门外……也是火。
我心中大骇,急忙反手将门死死关上,阻隔了部分火势。然后转身,冲向最近的窗户,试图寻找其他逃生之路。
窗棂早已腐朽,被我用力一推,整扇窗户带着燃烧的窗框向外倒塌,重重砸在地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还不走?”云飞师兄的声音带着焦急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只见他一手搀扶着吓得腿软的姜姑娘,另一只手竟将昏迷的蝉衣背在了背上,正艰难地朝门口移动。
“门外也是火,出不去了。”我大声喊道,声音因吸入浓烟而嘶哑。
师兄闻言,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迅速合围的火势,又看了一眼被火墙阻隔、惊慌失措的我,眼神里闪过与我同样的绝望。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异常清晰:“闭气,闭眼,什么都别想,朝着门的方向,冲出去!”
冲出去?
我看着那肆虐的火焰,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听师兄的话肯定没错。
我死死憋住气,紧闭上眼睛,将心一横,对着门口的方向,埋头直直地冲了过去。
灼热!无处不在的灼热瞬间包裹了我,我什么都不敢想,只是拼命向前跑,直到周身感受不到热气才停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破庙,正站在庙外几步远的安全空地上。
裙摆和袖口有几处被火星燎到,正冒着青烟,我连忙用手拍打,将火苗扑灭。
几乎同时,庙门口火光一闪,云飞师兄背着蝉衣,狼狈地冲了出来。他将蝉衣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则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沾满了黑灰。
然而,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竟猛地转身,又要冲回去。
“师兄!”我失声惊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极快地一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再次冲进了火海。
“师兄——!”
我在庙外急得团团转,每一秒钟都像被无限拉长,煎熬无比。感觉像是过了许久许久,却始终不见师兄出来。
不能再等了!
我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要往里冲——
就在我抬脚的刹那,身后一股大力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我硬生生止在了原地。
“怎么了?”
是萧寂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见到他的瞬间,积压的恐惧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语无伦次:“我师兄……还在里面,他还没出来。”
萧寂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迅速将我往后拉开一步,沉声道:“等着。”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同离弦之箭,纵身跃入了火海。青衫瞬间被翻卷的火舌吞没。
我僵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师兄还没出来,萧寂又进去了……如果……如果他们俩都出不来……那我……我……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瞬间将我淹没。
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一些,恨自己为什么像个累赘……
“轰——”
一声巨响从破庙上方传来!
我猛地抬头,只见破庙顶部的瓦片伴随着燃烧的梁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自下而上轰然击碎,碎木瓦砾四散飞溅。
紧接着,三道身影从那破开的大洞中冲天而起。
是萧寂!
他一手扶着昏迷不醒的姜姑娘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抓着……不,是背着云飞师兄,三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了我身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落地时,萧寂脚下明显一个踉跄,似乎力有不逮,未能完全站稳。云飞师兄和姜姑娘同时摔落在地。
“师兄!”我哭喊着扑过去,跪倒在云飞师兄身边。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黑灰混着血迹,额角有明显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衣袍下摆和袖口都有被火焰燎烧破损的痕迹。
“他怎么了?师兄,你醒醒。”我颤抖着手,不敢去碰他。
“贺公子是为了回来救我……”被摔得七荤八素、咳嗽不止的姜姑娘挣扎着坐起身,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她哽咽着解释,“有根着火的横梁塌了,砸向我……贺公子推开我,自己却被……被砸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