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脸上。
而后,他在微微粗气眉头的同时,竟牵起了唇角。
这真是个诡异的表情。
但这么诡异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却还是这么好看!
这个笑极淡,转瞬即逝,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像是……惋惜?又带点无奈?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朝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擦肩而过,衣袂带起一阵极淡的松墨冷香。
我僵在原地,直到那气息散尽。
“靠!”云啸师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只见猛地左手握拳砸在右手掌心,旁若无人叫道,“师妹,是不是你爹死了……?”
“你爹才死了!”我收起心里因云飞师兄那古怪一笑带来的七上八下,准备扬手锤云啸。
“我爹是死了。”他倒是坦荡。
“师兄刚刚让我劝慰你,说咱俩关系最好,让我劝你别想不开。我琢磨着你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啊,除了你爹死了……”
我没再理会云啸的碎碎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凌云殿沉重的门。
————
“不是,你们家那边闹瘟疫,你回去不是送死么?”
回寝阁收拾行囊的一路,云啸师兄跟在我身边,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个不停。
“你又不是大夫,回去能顶什么用?给你娘送了终,自己再染上病,立马跟着去九泉之下尽孝?”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我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又捡了几本途中解闷的游记,瞥见云啸一屁股坐在我榻边,急得抓耳挠腮。
倒像是他家里出了事儿一般。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他见我看向他,急忙道“你娘都能染病,说明你家里已经不安全了。能来咱青云宗习武的,家里多半不宽裕,有这钱放在路上,不如用来请个好大夫。”
“再说,你要是回去真病了,还得多开一份药……”
“师兄,”我打断他,一边系紧包袱带子,一边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是皇亲国戚来着。”
云啸愣了一下,点点头:“说过。就去年秋天,咱俩下山逮兔子,你配着烤兔腿喝了半坛子‘烧春’,醉得东倒西歪,非说自己是昭宁郡主,还许了我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说院儿里得挖个池塘养锦鲤。”
我蹙眉。毫无印象。
云啸显然也没当真。
他起身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起我刚倒好、还未来得及喝的茶,一饮而尽,咂咂嘴:“所以?你又馋烤兔子了?等这事儿过了咱再去逮,我知道有个地方……”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揉了揉额角。
云啸师兄人好心热,就是这脑子……时常不太够用。
“皇伯父派的太医已经在路上了,”我又拿了个杯子,重新倒上,“师傅也请了神农谷的人帮忙。我不会有事的。”
“太医?”云啸伸过来抢第二杯茶的手顿了顿。他瞪大眼睛:“你们那儿瘟疫这么厉害?都惊动太医了?”
怎么引起他注意的词是‘太医’而非‘皇伯父’呢?他是会抓重点的!
罢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将茶水饮尽,我拎起包袱:“我急着走,连夜下山。等我回去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连夜?”他跳起来,“你一个人怎么行?山路又黑又陡,我陪你!”
他真心实意担心我,我甚是感激!
但还是不得不拒绝他的好意,毕竟……
“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师傅……让云飞师兄送我。”虽然没旁人在场,我还是选择了附耳悄声,毕竟这算是闺房秘话。
“那更不行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他挣脱开,急道:“七师兄那人,你还不清楚?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一路闷都能把人闷死。你无聊了找谁说话?渴了谁给你端茶递水?跟着他,怕是得你伺候他!不行,我得去跟师傅说,我跟你一起!”
“打住!”我抬手制止,“这可是我跟云飞师兄独处的绝好机会。山高水长,朝夕相对,简直是天赐良机。你千万别来搅和。”
云啸张了张嘴,看着我眼中难得一见的认真和恳切,最终还是蔫了。
夜色已浓,星河低垂。
山门外,云飞师兄已静静等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靛青劲装,“沉水”剑悬在腰间,身侧放着一个小小的行囊。
山风拂动他的衣摆和发梢,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