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师兄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躲在问道阁偷闲,翻阅一本泛黄的《江南行吟录》。
阁内静极了,空气里是陈年纸墨与木料混合的淡香,是和云飞师兄身上最相似的气味。
我的心神随着文字飘去了杏花烟雨的地方,全然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云归师兄那句“我就猜到你在这儿”在头顶响起,惊得我浑身一颤,花飞了,雨住了,书卷“啪”地滑落在地。
“师、师兄……”我慌忙起身,脸上有些发烫,以为师傅发现我逃避晚课,喊他来抓我。
云归师兄弯腰拾起书,却没递还给我。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将那本游记合拢,神色里是他一贯的严肃,眉宇间锁着忧虑。
“师傅在凌云殿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头一跳,心想我就逃个晚课,不至于在正殿问审吧。
正想开口抱怨,他已接着道:“他老人家脸色奇差。”
云归师兄向来沉稳,能让他用上“奇差”二字……
那就更不至于了吧,一个晚课而已。
他没与我同去。
我踏出问道阁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书架,按着编号将那本《江南行吟录》小心地插回原处。
修长的身影正立在层层书架间,青衫素雅,背影挺拔如竹。
这样的画面,我见过无数次——只是主角常是另一人。
七年来,我几乎坐遍了问道阁每一寸地砖。
初来时我连《道德经》都背得磕磕绊绊,除了启蒙的《三字经》,腹中再无半点墨水。
可谁让云飞师兄除了早晚课和日常练剑外,便长在了这阁里?
为能与他“相伴”,为了能偶尔装作不经意地讨论一句书中文义,我硬生生将自己从一个看见字就头疼的顽劣丫头,磨成了能在阁中一待整日的书痴。
只可惜,他看的总是《剑术精要》《内息运转》《九州地理志》这类正经书,而我却只迷上了话本子与游记。
江南的山水,漠北的风沙,东海的神话,西域的异闻……这些书里的世界绚烂热闹,却终究不是他所在的那片天地。
偶尔我也会想,若是他某日突然对江湖轶事起了兴趣,我定能与他侃侃而谈,说上三天三夜。
只是这“偶尔”,七年里一次也未成真。
凌云殿矗立在青云宗最高处,白石长阶直通云霄。我提气疾奔,裙裾在身后翻飞如蝶。待奔至殿前,已上气不接下气。
云啸师兄在殿外焦躁地来回踱步,一见我便冲了过来,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你可算来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蹙眉,“你又犯什么事儿了?师傅他老人家脸沉得像三天没吃肉一样,我想帮你求情,还没开口就被撵出来了!”
他语速快得像打翻的豆子,噼里啪啦砸得我发懵。
我茫然地看着他,脑中飞快闪回最近三日的“罪状”:
打坐时实在无聊,偷偷用指甲把草垫子抠了个不起眼的小窟窿?应不至于让师傅动怒至此。
前日晨练,我在听风台上迎着风打了个盹,被师傅瞥见后狠狠瞪了一眼?可那已是前日的事了。
昨日偷溜下山,与云啸合伙逮了只肥野鸡,在后山溪边烤得油香四溢,还“贿赂”了沿途遇见的几位师兄弟……
总不至于被告发了吧?肉我可是分了的!
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我“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跳开,瞪着云啸扬起的手掌:“你干嘛?”
“我寻思先把你打哭,”他理不直气也壮,“你眼睛一红,鼻尖一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师傅定舍不得重罚你。”
见我瞪圆了眼,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况且,你哭起来是真好看,杏花微雨的。云飞正好师兄在里头,说不定到时候他凡心一动,你就不用单相思了……”
“师兄!我劝你多读读书……”对于他乱用成语这件事情我习惯又无奈。
不能再跟他贫了,既然他们都说师傅脸色难看得很,还是乖巧领罚才是正道。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不忘回头向他发起邀约“回头师傅若罚我,你定要陪我一起!”
“凭什么啊?”他夸张地哀嚎。
就在此时,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飞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淡青色纱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沉水”剑。长发以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走得不疾不徐,姿态清雅如闲庭信步。
我立刻敛了神色,端出最温婉的姿态,准备关切地问候一句“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