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剑。
他向后倒去,倒在苏云渺怀里。他身体过重,苏云渺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他。
剑还插在他胸口,剑柄颤颤地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蓝衫,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地上的土。
苏云渺嚎啕着却发不出声音,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音。但泪和鼻涕已经流了一脸,糊得满脸都是。
竟比中了缠丝引还狼狈。
我想道歉。
可我从来没道过歉。在岛上那么多你死我活,从不需要道歉。
试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找出生肌粉,握在手里,向他走了几步。
他却在如此境况下,忍痛向后蹭了一步。
我停下。
他靠在苏云渺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剑插过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一整片衣衫浸透。
看久了,居然感觉我的胸口也有一点儿疼。
分明没有受伤,怎么会感觉到疼?
“这是生肌粉,能……”我忍着那种没有实体的疼,将墨蓝色的瓶子递给他。
“真……真的,是你?”他打断了我。
一口一口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出来,含混不清地问了四个字。
我摇头看他。
“不是我。”
我看得出他不信。他看我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于是补了一句:“除了那个孩子,其余人都不是我。”
他艰难地笑了,鲜血从他嘴边汩汩而出,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我想上前帮他,但我走一步,他退一步。苏云渺也敌视着我,眼睛里面全是恨。
我知道他这样不宜挪动,便不再向前。
既然不想我靠近,我总可以把药扔给他们,让苏云渺给他用。“这是生肌粉,只要……”
还没等我说完——
他闭上了眼睛。
头垂下去。
苏云渺不可置信一般,摇晃着林云啸的尸体,她摇他,拍他的脸,摸他的脉搏。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但泪和鼻涕已经流了一脸。
“他死了。”
我低下头。
胸口那里,还是疼。细细的,密密的,像被什么东西咬着。
我以为我早已屏蔽了疼痛,原来除了□□伤痕外,竟然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让人感到疼。
苏云渺轻轻地将他搁置在地上,把他的四肢放平,衣袖理好。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如同疯了一般向我扑来。
毫无章法。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扑过来,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她中了缠丝引,本就浑身酸痛,又哭了这么久,力气早就没了。
但她还是扑过来,一下,又一下。
我闪身避过,不反击。
我知道若是我都感觉到了一丝心痛,那她此时经历的必超出我许多。更何况她本身就中了缠丝引,还有失声散,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一掌一掌劈向我,又一掌一掌地落空。
打到后来,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踉跄着,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
天蒙蒙亮了起来。
她筋疲力尽,蹲跪在地上,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抱歉。
但是我得走了,五哥还在北境等我。
我将她的佩剑仍在她身前地上,想试着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好像我也中了失声散一样。
翻身上马走了些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反复出现林云啸死前的画面,这还是继二十三以后,第一次又一个让我难以忘记的死在我手里的人。
我想了想,勒住马。转身回去。
苏云渺蓬头垢面跪在地上,反复整理着林云啸已经僵硬的肢体,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她把他的衣服拉平,看样子是想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却越擦越脏。
她没有再哭了。
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又回来了。
好吧。
那林云啸待我不薄,他是真的相信我,真的维护我,又真的把我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是我失手杀他,里里外外算欠了他的。
那就补给她师姐吧。
我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瓶子,各取一颗药丸扔了过去。
东西落在她脚边,她反应有些慢,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目光空洞,表情不悲不喜。
“解药。”
我看她如此傻态,想必我不说清楚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从土里拿起那两颗药,呆呆地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林云啸的尸身让我看着心里不舒服,胸口那里又开始疼。
我勒马转身。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得去北境。
我不再去村子和镇子落脚了。
不想再卷入这些是非,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师傅给的三月期限,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五哥的药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但早一天找到他,总是好的。
我骑着马,飞快地行走在大路上。
白天赶路,晚上也不停。夜深人静了,就在附近的山上或者破庙里对付一夜,睡两个时辰,醒了继续走。
好看的红衣服很快就脏兮兮了。
袖口磨破了,裙摆也脏了。我有点后悔,当时应该在阿琪那里多定两件用来换洗的。
但后悔也没用,只能继续穿。
一路往北。
第三天正午。
骑马穿过一片树林时,听到了有人在求救。
是女子的声音,凄厉地哭喊救命。还有几个大汉在笑,笑得□□,嘴里说着一堆脏污的话。
我快速经过,不打算多管闲事。
但骑出去不远后,突然想起来在话本子上看到过的一些故事。
那些苦命女子,被山匪强盗强取豪夺后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