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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十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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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了老张给我牵马带路。

我穿着那套红衣服坐在马上。我自己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但老张看起来更怕了。

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头低着,肩膀缩着,连走路都比昨天轻了,像是怕发出声音惹我不高兴。

他一路上不说话。

我也懒得管他是不是如最初一般热情。毕竟对我而言,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而我指定让他送我,无非是因为这一两天的糟心事儿都是他惹出来的,我觉得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虽然不是他们嘴里那样十恶不赦的人,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

在我们岛上,大家讲究井水不犯河水,但若真的有人不讲道理,也是会以拳脚来判断道理到底在谁手里的。

我有注意到他昨天带我走的是大路,而今天走的是山路。山路颠簸,路面坑坑洼洼,而且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马走得很不安,打着响鼻,步子乱乱的,似乎是很不乐意。

老张牵着绳子,走在我身侧。他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突然他开口了。

“姑娘,你真的是从千毒岛上来的呀?”

他这么有好奇心么?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那岛上……什么样儿啊?”老张继续问。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回头,语气听起来像随口问问,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理会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老张我啊,是个苦命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低低的,“七岁时候老家闹饥荒,带着妹子东奔西走。吃过草根,啃过树皮。最难的时候,被人轮着鞭子骑着走,就为了换一口红薯。”

他脸上带着苦笑。

那苦笑和之前讨好我的笑不一样,是真的苦,苦得脸上的褶儿都皱在一起。

“我妹妹啊,小时候可乖了。”他的声音软下来,“一只小手攥起来,刚刚够握住我一根手指头。我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走了两年。直到她被人牙子抢走,卖到了窑子。”

“那时候她才五岁,人家一块麦芽糖就把她带走了。我一开始不肯,就每日守在那儿,任凭他们打我骂我,一心想要找机会把妹子带走。后来看她在那儿有新衣服穿,也能吃饱肚子,我这才放心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跟着我饿死累死,在那儿好歹能活下去。”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儿往下淌。

“窑子是什么?”

我听得认真。我从小就喜欢听五哥讲故事,后来他陆续带些话本子回来,我也会认真看。但是窑子两个字,却是第一次听说。

他抹了一把泪,惊讶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我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窑子啊,就是姑娘们卖身子的地方。”

卖身子?

我想了想,不是很明白。

“可是身子一旦被切开,人就死了呀。怎么卖呢?”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那无奈比苦笑还苦。

“姑娘,你若是不懂,便一辈子都不懂才好。”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后来有个大户人家公子看上了她,非要把她买走。那公子恶名远扬,娶了几房都是被折磨死的。我妹子害怕,但也不能不从,于是被抬了过去。”

“折磨死?”

我知道被折磨是什么样子的。

在祭血笼里,有一些人就不喜欢一刀毙命。他们喜欢慢慢地、慢慢地看着对方受苦,一点一点折磨死。说是看着对方的脸,等对方眼神里的恨变成怕,又从怕变成绝望,才下手才比较刺激。

我想了想说:“那确实很惨了,不如身体一刀被切开死掉的痛快。”

“但是还好,我妹子从小听话,也吃过苦,所以身子骨硬实。”老张笑了笑,依旧很苦涩,“一直到那公子又把别人抬了回去,她也都没死。”

那不挺好的么?我心里想着,这有什么可哭的?

“你可知,我妹子嫁的是哪家?”

老张喘了几口气,似是稳定了下来。他回头看我一眼,浑浊的眼睛泛着红。

我怎么知道?我才刚来这陆地上,根本什么人都不认识。

但他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是河川霍家。”

他的声音开始尖锐,胸口也跟着上下起伏不停。

“我妹子本来可以在那儿寿终正寝的,可偏偏有人让她不得安生。”

河川霍家。

似乎在哪儿听过。我眯起眼睛思考,但又不知道是在五哥嘴里听过,还是在话本子里看过。霍家,霍家……

我还没想明白。

突然——

老张不知道从哪儿拔出一把刀,刀很短,但很亮,刃口闪着寒光,直直朝我小腿刺来。

我脚卡在马镫上,动弹不便。

刀刺进来,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流进鞋子里。

他拔出了刀,血涌出来更多。

他似乎还要继续刺过来,我翻身下马,一把捏住他咽喉。

他的脖子不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稍一用力,将就他按在地上跪下。他脖子被我捏紧,满脸憋得通红,黝黑的脸看起来面目可憎。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何如此?”

他抓着我的手腕,眼睛凸出地看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求饶,只有恨。满满的恨,像火一样烧着。

“去年三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河川霍家,你杀了三十二人。”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

“那三十二条人命里,有我……妹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河川霍家四个字听得耳熟,他昨天应该是提过。

我松开了手。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这红衣服是新的,沾了灰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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